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朔风砺营   残阳 ...

  •     残阳的余晖,洒在北朔连绵的丘陵上,刚冒出新绿的草甸被马蹄碾的粉碎,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漫过新筑的营垒。

      彭洵勒住马缰,玄色披风被朔风掀起,目光扫过这片临时扎下的营寨,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蹙。

      这支人马本是北朔周边靠海讨生活的渔民,又添了些逃荒至此的穷苦百姓,平日里扛渔网,扶船桨惯了,虽凭一腔热血,满心不愤征召入伍,凭着一股子劲扛上了武器,却终究没有正规军的军纪和规矩。

      中军大帐外,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赌骰子,筹码是一块干硬的麦饼,吵嚷声混着风里的草屑,飘出老远。

      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勾着肩,脚步拖沓,远远望见彭洵的战马,才慌忙站直了身子,却还是藏不住眼底的散漫。

      “将军,前军的哨探来报,青崖岭的营垒已扎妥,只是弟兄们嫌壕沟挖得太浅,说海边浪头都比这深,挡得住谁?”
      亲卫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彭洵没有应声,策马缓缓行至前沿哨所,风卷着远处的烟尘,朦胧成一片浅灰色的雾霭,与天边的残霞融在一起,他抬手拨开眼前的乱发。

      指尖触到甲胄上冰凉的绣迹——这支队伍,没有世家子弟的精良装备,没有久经沙场的老兵,连甲胄都是东拼西凑的旧物,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守着北朔的门户。

      风拂过脸庞,让他忽然想起最初拉起这只队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残霞,也是这样的朔风,彼时他在北朔海边立起一杆大旗,对着一众扛着鱼叉柴刀的相亲父老,声音沉得像脚下的泥土:
      “我,彭洵在此立旗为誓,三日后午时,在此点卯建军,有意者现可报名登记造册,三日后若过午时迟到者,便杀头祭旗!”

      那时众人只当是彭洵信口而言,哄笑着应下报名登记,拍着胸脯说:
      “放心!我等渔民守时惯了,绝不会迟到。”
      也有人凑到一起嘀咕:“不过是吓唬人罢了,那至于杀头?”

      三日后午时,彭洵一身银甲立在海边,升起一面赤红的旗帜,气氛肃穆,可日影渐渐升起,午时早已过,竟然有数十人姗姗来迟。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络腮胡的渔民,一边走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昨晚多喝了两盅,睡过头了。”
      另一个年轻后生也挠着头说:“我想着早来晚来都一样,就帮家里收了点渔网。”

      散漫的嬉闹声在海边响起,没有人把“杀头”两个字当真,彭洵站在旗帜下,脸色沉得像墨色的夜,目光扫过那些迟到的人,最后落在络腮胡身上——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比午时晚了整整两个半时辰。

      “我初时立规,”彭洵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说过迟到者,杀头祭旗,今日,无人例外!”

      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络腮胡也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下。
      “彭将军,我知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军法面前,没有情面。”
      彭洵抬手,身后亲卫立刻把一把鬼头刀递到他手中,刀锋映着残阳,冷冽得刺眼,他一步步走向络腮胡,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方才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惶恐。

      “你等渔民,靠海讨食,潮来潮去,一刻不敢误,否则船破人亡,今日入伍守的是自家的田,护的是自家的亲人规矩比海上的潮汛更严。”
      彭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今日我饶了,明日若有敌来犯,你们迟到一刻,便是城破人亡,是乡亲遭殃,到那时,谁来饶你们?”

      话音落,刀光闪过
      血溅在海边的枯草上,像极了此刻天边的晚霞。

      其余迟到的人吓得面无血色,齐刷刷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彭洵用衣袖擦去刀上的血迹,将刀掷回亲卫手中,对众人朗声道:
      “今日便斩最后一人祭旗,从今日起,北朔军令行禁止,有违命者,与此人一样!”

      那一刻,海上的风仿佛都停了,所有人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看着彭洵决绝的眼神,再没有半分轻视,军纪自此立起,散漫的渔民百姓,渐渐有了军人的模样。

      可眼下军营的状况,似乎有了些差别,大概是因为此次彭洵离开的时间太长,让原本竭力维持的军纪,又有了涣散的迹象。

      思绪回笼,彭洵收回目光,对身边亲卫道:
      “传我令,青崖岭,落霞渡的营垒,再向外扩三丈,壕沟再加三尺深,另命各营校尉明日辰时集合,演武场教队列,先教他们听令行止,别再让赌骰子的声音飘出营门。”

      亲卫领命而去,彭洵翻身下马,踩着松软的草甸走向临时搭建的演武场,十数名新兵正拿着木枪随意挥舞,有的动作拖沓,有的交头接耳,他走到人群中,捡起一杆木枪,手腕轻转,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都看着!”他低喝一声,目光扫过众人。
      “我彭洵当年杀头立规,才换来今日这支队伍,你们今日扛的这刀,枪,护的是自家亲人,不是给你们混日子的!”

      风忽然卷着远处的烽烟味扑面而来,混着草屑落在士兵们的脸上,方才的散漫渐渐消散,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时,一名士兵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快步走来。
      “启禀将军,启国田丞相的来信。”

      彭洵拆信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拂过田珏苍劲有力的字迹,目光在“刘,项僵局,宜稳不宜急”几个字上停顿住。还提醒彭洵,谨防刘,项两家派细作潜入墨阳和北朔,暗中操作扰乱。

      他将信笺叠好收入怀中,抬眼望向墨阳方向,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也迅速黯淡下来,远处的丘陵隐在暮色中,只有新筑的营垒,零星的有火把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着士兵们的脸庞。

      “传令下去,”彭洵转身对身边亲卫道。
      “今夜加派人手巡逻,重点查防外来细作,再让炊事营给青崖岭,落霞渡的弟兄们多送些热粥,夜里凉,别让他们饿着肚子守防线。”

      彭洵再次走进演武场,拿起木枪重新示范动作,士兵们不再涣散,纷纷凝神注视,跟着他的动作扎步,出枪,风裹着夜色,吹得火把噼啪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却渐渐有了规整的模样。

      夜色渐深,北朔的营垒在残风与夜色中,如一道沉默的屏障,彭洵站在帐门前,望着墨阳方向朦胧的烽烟,他心知,这支由渔民百姓组成的队伍,虽曾军纪松散,却因那海边的一刀,有了最初的规矩,只需再磨去几分心性,便能与墨阳的犄角之势,牢不可破。

      而那僵持的刘,项之争,终有一日生变,待风云涌动,这支曾因杀头立威而凝聚的队伍,定会握紧手中刀枪,守住这一方水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