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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晟,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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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永安七年,冬。
天牢最深一层,终年不见天日,阴寒刺骨的潮气裹着血腥、腐臭、馊烂的味道,死死黏在每一寸石壁、每一寸囚衣上。
这里是京城最肮脏、最绝望的死地,是权贵落罪后的埋骨之地,从来只进不出,无半分生机。
哐当——
一只豁口的粗瓷碗被重重掼在地上,浑浊发黄、掺着霉粒的馊稀饭洒出大半,黏腻地糊在冰冷的石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狱卒身着灰褐皂衣,满脸横肉,眼神刻薄又漠然,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在草堆上的囚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镇远大将军,尝尝今日的御膳吧。满朝文武都说你罪该万死,能有口稀饭吊着命,已是陛下开恩。”
囚徒一动不动。
那是一道早已被酷刑磨垮的身形。
玄色囚衣破碎不堪,大大小小的鞭伤、烙伤贯穿四肢百骸,皮肉溃烂外翻,暗红的血痂混着乌黑的污泥、发臭的草屑,死死粘在破败的布料上,早已分不清何处是伤,何处是身。
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纠缠结块,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与脖颈,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涣散空洞的眼。
可哪怕颓败至此,那挺直的眉骨、凌厉的下颌轮廓,依旧藏着昔日横扫沙场、睥睨朝野的绝代锋芒。
他是谢煊。
大晟皇室旁支,先帝亲侄,当今陛下亲封的镇远大将军。少年从军,百战百胜,凭一己之力镇北境、平西乱,护得大晟边境十年无战事,是举国公认的常胜将军,是万民敬仰的国之柱石。
可如今,不过是废太子一案的牵连罪臣,是朝野上下人人唾弃的逆党余孽。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撕裂死寂,谢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筋骨都被寸寸碾碎。一口腥甜的淤血涌上喉间,缓缓从唇角溢出,染红了干裂泛白的唇瓣。
数月牢狱酷刑,日夜鞭挞磋磨,早已将他一身傲骨、百战体魄摧残得摇摇欲坠。
他原本性子桀骜张扬,恃功而骄,行事凌厉跋扈,为官场上一柄最锋利、也最得罪人的刀。朝堂半数文臣、半数世家,都曾被他当众怼得颜面尽失,或是被他铁面弹劾,断了贪腐之路。
从前人人惧他、敬他、畏他战功滔天、圣眷浓厚。
一朝落水,万人踩之。
窗外隐约传来穿透厚重石壁的风声,裹挟着京城坊间、朝堂之上的流言蜚语,清晰地钻进谢煊耳中。
“镇远大将军依附太子,结党营私,罪证确凿,死不足惜。”
“往日那般跋扈张扬,目中无人,如今落得阶下囚下场,不过是自作自受。”
“听说陛下原本惜他将才,奈何他妄图拥立废储、干预皇权,属实该死。”
字字诛心,句句污蔑。
谢煊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悲凉与嘲讽,涣散的眸光艰难聚焦,落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
结党营私?拥立废储?
何其可笑。
他效忠太子谢储,从来不是为了结党夺权、谋拥大功,只因太子纯良仁厚、心性正直,是朝堂之中唯一心怀万民、无半分私心的储君。
太子无争,却挡了有心人登顶的路。
是二皇子谢铮,常年伪装淡泊无争、闲散避世,背地里暗中拉拢朝臣、勾结权贵,罗织层层罪证,硬生生将一个仁厚储君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
是三皇子谢琛,与太子一母同胞,表面谨小慎微、懦弱谦恭,实则城府最深、隐忍至极,冷眼旁观亲兄被构陷、被废黜,全程沉默不语,坐收渔翁之利。
更是他的帝王叔父——当今圣上谢召。
这位精通制衡之术的大晟帝王,素来凉薄寡恩,视皇子、功臣皆为稳固皇权的棋子。他从不在意真相是非,只在乎朝堂平衡、皇权独尊。太子势大,便借二皇子之手打压;将军功高,便顺势拔除羽翼。
所谓罪证确凿,不过是帝王默许、诸皇子博弈的牺牲品罢了。
谢煊耗尽半生戎马,为国戍边、为民血战,最终换来一身污名、牢狱惨死局。
最讽刺的是,昔日他护过的朝臣、提拔的下属、交好的宗亲,此刻尽数落井下石,无人念他半分卫国血汗,无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满朝文武,皇亲贵胄,无人念旧,无人知恩。
这世间所有温情与忠义,仿佛都随着他的牢狱之灾,尽数烟消云散。
天牢日夜无光,分不清晨昏暮晓。不知在刺骨的寒意与剧烈的疼痛中煎熬了多久,死寂的牢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狱卒,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与周遭狱卒的粗鲁暴戾格格不入。
谢煊死寂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天牢重罪囚室,等闲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愿意前来探望他这个逆党罪臣。
会是谁?前来落井下石,还是前来嘲讽他的狼狈绝境?
牢门的铁锁被人以细巧手法轻轻拨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响。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借着牢外微弱的灯火,缓步走了进来。
素色长衫,布料洗得发白,往日温润清雅、不染尘埃的眉眼,此刻覆满憔悴疲惫,鬓发微乱,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柏商言。
是他八年前力排众议、执意迎娶的男妻。是世人皆知,拖累他自断仕途、葬送锦绣前程的“祸水”。
大晟有铁律:凡娶男妻者,终身不得入仕、不得掌兵,彻底断绝前程。
当年他少年凯旋、权倾朝野,正是风头无两之时,却执意迎娶一介寒门弱冠,举国哗然,万人不解。
所有人都笑他狂妄愚蠢,笑他被情爱蒙蔽心智,自毁百年基业、一世荣光。
连谢煊自己,从前也未曾细细思量。彼时他年少桀骜,自认功名利禄唾手可得,便肆意任性,不顾世人非议、宗亲劝阻,执意将这人娶回府中。
婚后八年,他常年征战在外,或是深陷朝堂纷争,性子张扬粗粝,从未温柔待他半分。任由他在将军府中被下人轻视、被世家诟病、被全城流言非议,默默承受所有委屈与不堪。
他以为这世间万物,皆可凭战功、凭权柄掌控,以为柏商言温顺内敛,便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会安分守己待在后方。
直到此刻身陷绝境,众叛亲离,他才彻底看清。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权贵、朝臣、亲友,尽数作鸟兽散,唯这个被他亏欠半生、被世人鄙夷唾弃的男妻,冒死前来,踏碎绝境,奔赴他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