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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域外引业,青衫承浊 灵渡余孽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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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峰那夜的无痕战事,像一粒沉沙落进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里暗流不息。
谢临舟亲手抹除灵渡余孽的踪迹、封尽百年业力反噬,看似将一场祸乱彻底掐灭在萌芽,可他心底清楚,三百年积压的因果从不会轻易落幕。那些潜藏暗处的残余势力,早已摸清他的顾忌与软肋,知晓他固守竹澜、护尽一方安稳,绝不会允许秘境再起杀伐、惊扰身边众人。
正面抗衡不敌,他们便换了最阴柔、最绵长的法子,隔千山万水布下暗局,以玄水遗失的灵渡古籍为凭,遥遥向竹澜秘境引渡污浊业息,无声无息蚕食整片竹海的地脉灵气。
第二日天光晴好,竹海风软云轻,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二致。
晨间薄雾散尽,日光穿透层层竹枝,筛下满地细碎金影。为彻底排查秘境隐患、确认地脉安稳,众人结伴去往西谷山涧巡查。一路竹香清浅,草木鲜活,溪水叮咚绕石而过,满目皆是平和静谧之景,全然无半分凶煞异动的征兆。
西谷山涧地势平缓,遍地丛生着细碎的白色草叶,草茎纤细柔韧,花叶雪白蓬松,沾着晨间的露水,看着干净无害,甚至比寻常灵草更显温润干净。寻常神识扫过,只觉灵气浅淡平和,无煞无秽,根本看不出半分凶险。
小竹团子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圆滚滚的身子掠过青石板路,竹叶小耳朵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它素来亲近草木生灵,见这片从未见过的白草长得柔软好看,顿时来了兴致,哒哒几步冲上前,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就想去触碰那蓬松的白色草穗。
“这草草好软呀,摸起来肯定舒服!”
软糯的话音刚落,一道青衣身影便如清风掠至,稳稳横挡在团子身前。
谢临舟抬手,指尖轻轻覆在团子的小爪子上,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恰好拦住了它的动作。他垂眸望着满地白草,温润的眼底敛去几分闲适,添了淡淡的审慎。
“别碰。”他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这是引业草,看着干净无害,实则是域外残孽布下的隔空媒介。”
团子被他按住小手,乖乖停下动作,歪着圆乎乎的脑袋打量脚边的白草,满眼懵懂:“媒介?可是它没有煞气呀,闻起来也不特别,就是淡淡的草木味道。”
在它天生灵体的感知里,这片草从无凶戾之气,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滞涩。
“它本就不生煞、不伤人。”谢临舟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绵延山涧,细细拆解其中隐秘,“寻常妖煞皆有戾气可查、有踪迹可寻,可引业草最凶险之处,便在这极致的无害。域外残存的灵渡余孽,隔着千里地脉,以古籍秘术为引,借这些草株为载体,日夜往竹澜渡送陈年浊业。”
云砚闻言,瞬间收了散漫的姿态,上前两步蹲身细看,指尖悬在草叶上方,不敢触碰:“也就是说,这些草本身不是祸源,只是帮他们转运业力的工具?日积月累下来,我们整片竹海,都在被悄无声息污染?”
“正是。”谢临舟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浊业细碎无形,藏在草木灵气之中,日常根本无从察觉。日复一日渗透地脉、缠绕灵根,短期无碍,久了便会腐坏秘境灵脉,催生隐疾灾厄,最后唤醒地底封存的煞祟,酿成大祸。”
一直默然观察的沈砚辞上前半步,清冷的目光扫过漫山白草,接过话声,语气凝重:“而且此草无解常规处置。我曾在上古残卷中见过记载,引业草忌火忌刃,一旦强行焚烧、砍伐、拔除,淤积在草株之中的陈年浊业会瞬间溃散,随风漫遍整片竹海。届时千里秘境尽数被业浊笼罩,地底蛰伏的万千煞祟会应声而动,整片竹澜都会顷刻倾覆。”
这话落下,山涧间瞬间陷入一片沉静。
看似无伤大雅的野草,竟是无解的陷阱。外力皆不可用,任由其生长便是慢性覆灭,进退之间,竟是死局。
怀瑾垂立一侧,眸光沉凝细细探查四周,周身灵力紧绷,时刻戒备着暗处可能潜藏的异动:“如此一来,便是被动受困。对方隐于域外暗处,不现身、不动武,只凭草木秘术蚕食秘境,我们连对手都无从找寻。”
小竹团子似懂非懂,慢慢收回小爪子,乖乖退到众人身后,小耳朵微微耷拉着:“那怎么办呀……任由它们长着?拔掉烧掉又更危险,总不能一直这样呀。”
孩童软糯的语气里,藏着真切的担忧。它生于竹海、长于竹海,这片山林是它唯一的家。
众人神色皆沉,束手无策。
漫天无解的僵局里,谢临舟望着漫山遍野的引业草,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出唯一的破局之法:“不必焦虑,有解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
“外力不可动,便以净化之术内化消解。”他抬眸望向绵延无尽的山涧,语声平稳笃定,“我以玄水本源清心净化术,逐株剥离草体之中的术印,封存所有淤积的陈年浊业。一寸一寸清,一株一株解,不留半点残余。”
秦墨尘静静立在原地,玄衣临风,眸色沉沉锁定他的身影。
旁人只听见他轻描淡写的解法,唯有他灵识入微,隐约预判到这门术法的代价。玄水本源净化术,看似温和无杀伐,却是以施术者自身灵脉为容器,承接、过滤、封存所有阴浊业力,无异于将他人的陈年旧孽、域外浊力,尽数揽入自身经脉之中。
“此法耗时耗力,且伤身。”秦墨尘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劝阻之意,“整片西谷山涧引业草遍布,数量极繁,无需急于一时,可分批次慢慢消解。”
谢临舟转头看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从容释然:“拖得一时,积得一时。业浊日积月累,只会愈发顽固,往后更难根除。一次性清尽,方能绝了后患,保竹海彻底安稳。”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缓步踏入漫山白草之中。
青碧色的温润灵光自他周身缓缓漾开,柔和澄澈,不带半分杀伐戾气,轻轻覆满整片山涧。玄水本源灵力温顺绵长,丝丝缕缕渗入每一株草叶之中,细细拆解隐匿的秘术印记,将藏在草木肌理里的细碎浊业,一点点剥离、牵引、收拢。
看似轻缓平和的术法,内里却是极致的煎熬。
无形无状的陈年浊业,不像煞气那般凶猛暴戾,却如细密冰冷的针缕,顺着他铺开的灵力脉络,反向钻透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啃噬经脉肌理。昨夜荒峰一战尚未愈合的业力旧伤,被这层层叠叠的域外浊力反复撕扯、碾压,隐隐的钝痛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沉沉滞涩,无休无止。
日光渐盛,从正午缓缓偏移至西斜。
这一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山涧清风徐徐,草木安然轻晃,灵光驱散浊翳,漫山白草一点点褪去暗藏的阴浊,恢复纯粹草木本真。整片西谷的滞涩气息缓缓消散,竹海灵气重新变得清透鲜活。
全程之中,谢临舟身姿始终挺拔端正,结印的指尖稳如磐石,面上温润从容,不见半分痛楚失态。
只有钻骨蚀髓的痛楚层层叠加,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又被他不动声色敛去。袖下的指尖几度微微蜷缩,隐忍经脉翻涌的灼闷钝痛,再一点点强行舒展,维持着最完美、最稳妥的姿态。
云砚站在一旁看着漫天清光,只觉心神安定,由衷感慨:“玄水阁主秘术果然精妙,这般无解的暗局,竟能这般温和稳妥地彻底化解。”
小竹团子看着山间渐渐澄澈的灵气,重新展露笑颜,蹦跳着绕圈:“阁主好厉害!”
沈砚辞望着这片重归清明的山涧,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心底的戒备又淡去几分。长久以来的疑虑,在一次次周全护局、无私兜底的付出中,慢慢松动。
怀瑾敛了周身戒备,看着眼前尘埃落定的安稳景象,心底经年累积的猜忌与疏离,大幅消解。他所见的,从来都是此人默默护局、倾尽所能的周全,无半分私心诡谲。
待最后一缕浊业被尽数封入随身玉匣,谢临舟缓缓收了术法。
周身青芒敛尽,山涧风清日朗,万物安然如故。
他轻轻抬手,拂去袖上沾染的草屑尘沙,转头看向众人,笑意温润如常,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只是举手之劳:“不过一点隐匿小祸,如今已然尽数了结,往后西谷再无隐患。”
无人知晓这一场温柔净化背后的代价。
无人看见他经脉深处层层撕裂的旧伤,无人感知他骨血里往复纠缠的浊痛,无人知晓他又一次将漫天祸劫、满身伤痛,尽数独自吞咽、默默承下。
众人纷纷放下心防,眼底皆是安稳释然。
唯有秦墨尘始终静默伫立。
他看得清那看似完美从容的姿态下,藏着极致的隐忍与硬撑。他的灵识清晰捕捉到,那一身温润清雅的灵脉之下,旧伤叠新浊,本就未愈的根基,又添了一层不可逆的暗损。
风过竹梢,簌簌有声。
秦墨尘眸底沉色愈发浓重,心底所有细碎的疑虑、违和、破绽,在这一刻悄然串联。
这人永远兜底,永远从容,永远无伤,永远万事稳妥。
可太过完美的稳妥,从来都是以无人窥见的自我损耗,为代价堆砌而成。
他未曾开口点破分毫,只是默然将这一幕、这份隐忍,深深记在心底。
无形的清润灵力悄然从他周身溢出,极轻、极淡、极隐秘,顺着山间清风无声漫溢,缓缓缠上谢临舟的经脉,小心翼翼抚平那层层撕裂的隐痛,默默替他分担一二无人知晓的煎熬。
谢临舟心神微动,清晰感知到这一缕温柔克制的回馈。
他没有转头,没有声张,依旧从容笑着与众人闲谈。
风起叶落,山海安然。
一人默默承伤,一人悄悄相护。
无声的羁绊,在清浅日光与满目青竹之间,又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