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五卷 第二十七章 阆山月圆,以身为誓 少女月下倾 ...

  •   一九九九年盛夏的晚风,是带着离别的凉的。
      沿镇中学的晚自习铃声最后一次缓慢落下,铜质铃锤撞击铁皮的声响,穿过老旧教学楼的木窗、穿过操场边的两株老槐树、穿过整片沉寂的阆山余脉,悠悠荡荡,落进每个即将离校的少年心底。铃声不再像往日那般急促催课、绷紧人心,反倒拖沓绵长、温柔滞缓,带着八十年代末独有的质朴余韵,轻轻为三年青葱岁月画上收尾的句点。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白日里燥热蒸腾的暑气被晚风尽数吹散。天穹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一轮饱满皎洁的圆月,稳稳悬在阆山连绵的山脊之上,清辉浩荡、遍洒人间。月光洗过斑驳的校舍砖墙,洗过操场凹凸的黄泥地面,洗过路边疯长的狗尾草与野雏菊,也静静覆在整座即将落幕的校园之上,温柔、辽阔,又透着彻骨的荒凉。
      这是他们在沿镇中学,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再过十二个时辰,天光破晓,毕业典礼如期举行,所有人收拾书本行李、告别同窗师长、奔赴各自前路。山野少年归山野,城关儿女赴繁华,三年朝夕相伴的烟火朝夕,从此山水相隔、人海离散,再无朝夕相见的机缘。
      教室里早已没了往日伏案刷题的紧绷肃穆,却也无半分喧闹嬉闹的热烈。三年紧绷的求学岁月骤然松弛,所有人的心底都塞满了说不出的怅然与空落。桌椅排列依旧整齐,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早已擦去,只余下淡淡的粉笔印痕,像一段悄然落幕的时光印记。黑板中央,是班主任李老师白天写下的八个白粉笔字: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字迹端正温和、质朴恳切,是师长最朴素的期许,可落在每个少年心头,却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生于八十年代末的乡镇少年,最清楚时代的桎梏与命运的分寸。所谓来日方长,大多是山高路远、人海茫茫;所谓前程似锦,不过是有人奔赴繁华、有人固守贫瘠。城乡横亘的鸿沟、原生家境的枷锁、时代赋予的宿命,从出生那日便早已注定,大半人的青春落幕,不过是各归原位、各承悲欢,无人能真正挣脱。
      教室里零零散散亮着几盏昏黄日光灯,光线老旧微弱,嗡嗡的电流声响细碎绵长,混着窗外簌簌的风声、远处山野的虫鸣,织成毕业前夜独有的静谧韵律。大多数同学无心看书,三三两两低头写着毕业留言,粗糙的牛皮留言本、廉价的彩色圆珠笔、稚嫩真诚的笔墨字句,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不舍与期许。
      那个年代的离别朴素又郑重,没有精致的礼物、盛大的仪式,一纸留言、一句珍重,便是少年人能给出最滚烫的祝福、最绵长的惦念。
      杨疏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浅蓝钢笔,缓缓在雪白纸页上落笔。字迹清秀温婉、端正利落,字字克制温柔,写尽三年同窗的浅淡欢喜与安然别离。她素来心性通透平和、清醒自持,从不会为无缘的人事执念沉沦。三年青春,默默倾慕、静静旁观,不打扰、不纠缠、不攀附,如今临别在即,只剩坦荡祝福,无半分怨怼不甘。
      偶尔抬眼,目光轻轻掠过教室最靠窗的那个座位。
      远景依旧端坐原处,脊背挺拔笔直,身姿清冷孤绝,和三年来无数个日夜别无二致。
      他没有写留言,没有与人闲谈,没有参与周遭细碎的离别唏嘘。桌面上干干净净,摊开的课本平整整洁,一支磨得发亮的黑色钢笔静静横置,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少年垂着眼帘,长睫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让人无从窥探分毫。
      今夜全校喧嚣尽散、人声渐寂,所有人都在惜别过往、期许来日,唯独他始终沉静淡漠、波澜不惊,仿佛周遭的一切离别热闹、人间怅然,都与他毫无关联。
      可只有杨疏云看得隐约,他指尖微微泛白、指节紧绷,握着笔的手始终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未落一字。那张素来沉稳冷静、从容自持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温润笃定,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寂与压抑。
      没人知晓,这位登顶沿镇中学所有荣光、被全校师生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年,此刻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一幕幕往事掠过心头:初入校园的秋山萧瑟、初见时月的心头微澜、一次次温柔奔赴与狠心疏离、无数次心动沉沦与自卑挣扎、无数个深夜的独自煎熬与愧疚自省。旁人只看见他步步登顶的风华绝代、万众追捧的璀璨荣光,看见他学业拔尖、声名鼎盛、前程可期,无人看见盛名之下,他被贫穷桎梏的卑微、被阶层困住的怯懦、被现实压垮的深情。
      窗外的月色越发明亮,亮得能清晰照见操场黄泥路上的每一寸凹凸,照见老槐树飘落的碎叶,也照见人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褶皱。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从一九八八年的初秋初见,到一九九零年的盛夏别离,时月陪他走过了整个滚烫又贫瘠的少年青春。
      她是城关最明媚耀眼的月光,是国营供销社滋养长大的明媚少女,自带烟火繁华、温柔坦荡;而他,是阆山深处泥泞里长出来的野草,生于贫瘠、长于困顿,一身山野风霜、满身卑微桎梏,前路茫茫、一无所有。
      世人皆知,时月明目张胆、坦荡热烈地偏爱了他整整三年。
      全校师生、同窗邻里,无人不晓这份盛大纯粹的偏爱。她不惧流言、不畏差距、不问前程、不计贫富,把十八岁最赤诚、最热烈、最纯粹的所有真心,毫无保留、倾尽所有,悉数给了出身寒门、沉默孤冷的他。
      无数个晨昏朝夕,她追着他的身影、贴着他的脚步、顺着他的心意,默默陪伴、温柔奔赴、执拗坚守。别人看见的是校花倒追穷小子的热闹闲谈,只有他自己清清楚楚、刻骨铭记,那份偏爱有多坦荡赤诚,那份坚守有多执着孤勇,那份真心有多干净无瑕。
      她从无半分门第偏见,从未嫌弃他衣衫洗得发白、饭菜只有咸菜、来路满是泥泞;她无视全校议论的蜚短流长、世俗固化的阶层壁垒、旁人不解的唏嘘目光,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他远景一人。
      可他呢?
      他凭着深入骨髓的敏感自尊、凭着底层少年根深蒂固的自卑怯懦,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温柔又残忍地推开她、冷落她、疏离她。
      他以学业为借口、以前途为说辞、以不合适为理由,层层伪装冷漠、刻意堆砌薄情,亲手熄灭她眼底的星光、亲手冷却她滚烫的真心、亲手辜负她三年的孤勇奔赴。
      他总以为自己是清醒通透、是隐忍克制、是懂事成全。
      他怕自己一无所有的贫瘠家境,耽误她一生安稳;怕自己负重前行的坎坷前路,配不上她半生明媚;怕世俗阶层的冰冷鸿沟,碾碎她纯粹热烈的真心。他以为狠心疏离、刻意推开,是放手成全、是不耽误、是为她好。
      直到临别今夜,月圆圆满、青春落幕,所有伪装的冷漠疏离轰然碎裂,所有自欺的懂事成全尽数崩塌,他才彻底看清自己心底最狼狈、最真实的真相。
      哪里是懂事成全,从来都是自卑怯懦。
      是他不敢爱、不敢承接、不敢许诺、不敢奔赴;是他困于原生贫瘠、困于世俗眼光、困于无解现实,亲手推开了这辈子唯一全心全意、不问出身、不计得失、赤诚待他的月光。
      教室后门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碎、缓慢、迟疑,轻轻踏碎室内凝滞的寂静。
      远景的心,在那一瞬间,骤然一沉。
      无需抬眼,无需回望,他早已熟悉这道脚步声。三年朝夕相伴,她追了他三年、伴了他三年,她的步履、她的气息、她眼底的温柔光亮,早已刻入他骨血、融入他记忆,无人替代、无从混淆。
      周遭依旧安静,同学们低头写着留言、低声细语,无人留意这细微的动静,无人察觉空气里骤然滋生的酸涩张力。
      一道干净温柔的身影,静静立在教室后门的阴影里。
      时月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碎花衬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澄澈温柔、素净动人。三年时光,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沧桑寒凉,依旧是初见时那般明媚坦荡、赤诚热烈的模样。只是往日里永远盛满光亮、带着温柔笑意的眼底,此刻覆着一层浅浅的红。
      时月立在后门阴影下,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轻颤动,一层薄薄水雾慢慢蒙上瞳孔,眼泪被她死死噙在眼眶里面,不肯轻易落下来。她还在拼命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不想在满堂同学面前失态落泪。
      她没有出声呼唤,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隔着满室昏黄灯火、隔着三三两两的同窗、隔着三年拉扯不休的爱恨执念,安安静静地看着窗边那个挺拔孤冷的少年。
      目光温柔绵长、深情滚烫,裹挟着三年未曾更改的执念、未曾消减的爱意、未曾释然的期许,静静落在他身上,一寸不移、一瞬不舍。
      三年奔赴、三年执念、三年心动、三年等候,所有的热烈坦荡、卑微坚守、隐忍期盼,都凝在这无声凝望里,安静又盛大,赤诚又苍凉。
      许久,她轻轻抬手,对着他的方向,极轻极浅地招了招手。
      动作温柔、卑微、小心翼翼,带着最后的试探、最后的期许、最后的孤勇。
      像是耗尽了十八岁所有的勇气,赌上了一整个青春的执念,只求临别最后一次,与他好好相见、好好告别、好好了结这三年无果的情深。
      远景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望,不敢对上那双盛满三年深情的眼眸。
      身旁的石磊早已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向门口,又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紧绷的远景,憨厚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深重的惋惜与无奈。
      他是唯一从头看到尾的人。
      他看着时月三年如一日的热烈奔赴、执着坚守,看着她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温柔退让、一次次满心期许又满心落空;也看着远景三年如一日的隐忍克制、刻意疏离、心口不一,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心动、无人知晓的挣扎、入骨入髓的自卑。
      他太懂这两个人。
      一个爱得坦荡赤诚、飞蛾扑火、至死不渝;一个爱得深沉克制、自卑怯懦、亲手推开。
      没有恶人阻挠,没有狗血误会,没有门第棒打鸳鸯,拆散他们的,只是八十年代跨不过的城乡鸿沟,只是底层少年无解的贫穷宿命,只是一份太清醒、太卑微、太无可奈何的自尊。
      石磊轻轻碰了碰远景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的不忍与规劝:“远哥,最后一晚了,别再躲了。”
      “三年了,她真的……不容易。”
      一句话,轻如晚风,却重如千钧,狠狠砸进远景沉寂荒芜的心底,瞬间击碎他最后一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是啊,最后一晚了。
      从今往后,再无沿镇中学的晨昏相伴,再无青春年少的心动拉扯,再无月圆风柔的遥遥相望。
      过了今夜,毕业离校,山归山、海归海,乡野归泥泞、城关归繁华。他回阆山深处的破败老屋,继续承受原生贫瘠的重压,继续在底层泥泞里挣扎谋生;她留热闹城关,承家人安稳,拥一世明媚烟火,从此与他的山野人生,遥遥相隔、再无交集。
      三年青春执念,一朝落幕成空。
      良久,远景终于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缓缓抬眼,越过满堂细碎灯火、越过错落桌椅,静静望向门口立着的那道白色身影。
      月色落在她肩头,温柔澄澈、干净无瑕,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纯粹,像落在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月光,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温柔与圆满。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消弭。
      风声、虫鸣、人声、电流嗡鸣,全部远去、消散、沉寂。
      偌大的教室、偌大的校园、偌大的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人满目深情、执念未改;一人满心愧疚、荒芜苍凉。
      时月的眼眶更红了,眼底积攒三年的温热水汽再也藏不住,只是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哭声溢出来。
      她站在阴影里,他坐在灯火中,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却隔着一生都跨不过的阶层沟壑、宿命鸿沟。
      遥遥相望,岁岁相望,终究无望。
      片刻沉默后,时月轻轻转身,缓步走出教室门口,走向楼下月色茫茫的操场。
      她的步伐很轻、很慢,带着最后的倔强与温柔,像是在走完这三年未曾走完的奔赴之路。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掀起她细碎的发梢。
      她没有回头,只留一句极轻、极软、极澄澈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上楼面,轻轻落进远景耳中:
      “远景,操场等你。”
      短短五个字,温柔绵长、笃定执拗,藏着她三年未改的初心,藏着她十八岁最后的孤勇,藏着她倾尽青春的全部执念。
      说完,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道尽头,融进满地皎洁月色里。
      教室里依旧安静,无人察觉这场无声的邀约、无声的奔赴、无声的诀别。
      杨疏云轻轻收回目光,心底了然、满目唏嘘。她轻轻合上手中的留言本,眼底是通透的怅然。
      她早就知晓,这三年盛大又卑微的偏爱,终会在今夜,迎来最彻底、最惨烈的落幕。
      石磊侧头看着依旧僵坐不动的远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与成全:“去吧,远哥。”
      “别让她带着遗憾走,别让自己,悔一辈子。”
      远景静坐原地,身形僵冷、心神震颤,久久未动。
      心底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酸涩、愧疚、不舍、深爱、无奈、绝望,万千情绪交织缠绕、碾压心底,疼得他近乎窒息。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去,是她三年执念的终极告白,是她青春最后的孤勇奔赴,也是他们两人,此生最后一次的相见、最后一次的对望、最后一次的情深纠缠。
      过了今夜,山海两隔、人海陌路,余生遥遥,再无相逢。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身姿依旧挺拔孤直,只是步履早已没了平日的笃定沉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与沉重。
      他没有收拾书本,没有回望教室,没有告别同窗,只是默然转身,一步步走出坐了三年的教室,走出承载三年青春悲欢的楼层。
      木质楼梯被脚步踏响,单调、沉闷、悠长,一步一步,像是在走完自己滚烫又遗憾的整个少年青春。
      下楼的瞬间,晚风彻底裹住周身,带着盛夏夜晚独有的微凉,吹得他衣衫轻轻翻飞。
      整片操场彻底浸在皎洁月色里,黄泥地面泛着浅浅的银光,空旷、辽阔、寂静、荒凉。白日里同学们奔跑嬉闹的篮球场、沙沙作响的老槐树、边缘斑驳的沙坑,此刻都静静伫立,沉在无边月色与离别怅然中。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剩满目清辉、满地风凉、满世寂静。
      操场中央的老槐树下,那道白色身影静静伫立。
      孤身、单薄、温柔、执拗。
      晚风拂动她的衣角发丝,月光铺满她的肩头眉眼,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旧时光画帧,干净纯粹,温柔刻骨,也苍凉刺骨。
      远景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静静望着那道朝思暮想、亏欠一生的身影,迟迟没有迈步上前。
      隔着数十米的操场空地,隔着满地温柔月色,隔着三年拉扯不休的爱恨,隔着一生无解的宿命差距。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默然凝望,心底荒芜成片、酸涩翻涌。
      十八岁的时月,干净、热烈、纯粹、赤诚。
      她见过世间繁华、见过市井热闹、见过体面安稳,本该拥有一生明媚顺遂、安稳无忧的人生。她本该被人温柔呵护、全力奔赴、细心珍藏,被人捧在掌心、护在身前,拥有匹配她明媚模样的圆满余生。
      可她偏偏,偏偏看见了泥泞深处、满身风霜、一无所有的他。
      偏偏为他沉沦、为他奔赴、为他执念、为他耗尽整个青春,最后落得满心伤痕、满心落空、满心遗憾。
      他何其有幸,得她三年偏爱、三年真心、三年孤勇;又何其残忍,亲手辜负、亲手推开、亲手碾碎这份世间最纯粹的温柔。
      良久,时月缓缓转过身。
      月色恰好落在她的脸上,眉眼澄澈,眼眶已经彻底濡湿,一颗晶莹的泪珠终于绷不住,顺着下颌悄然坠下,砸在胸前白色碎花衬衫上,洇开一小点浅浅湿痕。眼底泪光澄澈、真心坦荡,一字一句,缓慢认真、清晰笃定:
      “远景,我们聊聊吧。”
      没有委屈控诉,没有责问不甘,没有纠缠怨怼。
      临到终局,她依旧温柔体面、赤诚纯粹,保留着十八岁最干净的模样。
      远景终于抬步,缓缓走出楼道阴影,一步步踏过洒满月光的黄泥操场,朝着她的方向,慢慢走近。
      每一步都沉重万分、步履维艰,像是踩在三年细碎的时光里,踩在无数次心动又隐忍、靠近又推开的过往里。
      越走近,越清晰看见她眼底的泪光,看见她眉眼间化不开的执念与怅然,看见她三年从未更改的深情。
      两人最终在老槐树下驻足相对。
      距离咫尺,呼吸可闻,月色温柔,晚风静谧。
      三年遥遥相望、默默奔赴、反复拉扯,终于在毕业前夜的圆满月色下,静静对峙、坦然相对。
      没有旁人围观,没有世俗议论,没有舆论裹挟,只有他们两人,和一整片温柔又苍凉的月色晚风。
      静默良久,时月先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带着褪去所有青涩胆怯后的笃定孤勇:
      “远景,三年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所有朝夕、所有奔赴、所有等候、所有执着。
      三年秋去春来、花开花落,三年晨昏相伴、遥遥相望,三年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偏爱,尽数浓缩在这句轻轻的感叹里。
      她抬眼静静望着他深邃沉郁的眼眸,一字一句,缓慢认真、清晰笃定:
      “从一九八八年秋天,我转来沿镇中学,第一次在教室看见你。”
      “从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没有羞涩躲闪,没有含糊掩饰,十八岁的少女爱意,坦荡赤诚、光明磊落,敢爱敢认、无怨无悔。
      “我喜欢你独坐窗边的安静,喜欢你落笔写诗的深沉,喜欢你做事笃定的沉稳,喜欢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风骨。”
      “我知道你出身山野、家境清贫,知道你节俭隐忍、负重求学,知道你心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独与骄傲。”
      “可我从来不在乎。”
      她语气愈发坚定,眼底光芒愈发滚烫,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家住深山老屋,不在乎你三餐咸菜干粮,不在乎旁人的议论眼光,不在乎我们之间所有人都说跨不过的差距。”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成绩、你的光环、你的学生会主席、校刊主编的名头。”
      “我喜欢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
      是那个山野长大、清贫坚韧、心怀山海、笔藏山河,孤独又温柔、骄傲又赤诚的少年远景。
      仅此而已,无关名利、无关家境、无关阶层、无关前路。
      三年偏爱,从来纯粹干净、不染世俗、不掺杂质。
      晚风轻轻吹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叶影,轻轻晃动两人相对的身影。
      远景静静立在她对面,身姿僵硬、喉结紧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愧疚,喉咙干涩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静静听着,听她细数三年心事、坦诚三年深爱,听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剖白真心。
      每听一句,心底的愧疚便重一分,自责便深一寸,荒芜便扩一片。
      “这三年,我主动靠近、主动问询、主动递纸条、主动送诗稿,所有人都笑我、议论我,说我城关校花自降身价,追逐一个山里穷小子。”
      “我都知道,我都听见了。”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眼泪不再是零星一滴,一行接一行安静淌过脸颊,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坠。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月色照见满面湿意,不肯压抑,也不肯哭出声音。
      “我不怕流言,不怕差距,不怕等待,不怕落空。我只怕你自卑、只怕你退缩、只怕你不敢爱、只怕你亲手推开我。”
      “我等了你三年,主动了三年,坚持了三年,执念了三年。”
      “我总以为,只要我够真诚、够坚持、够勇敢,总有一天,你会放下所有顾虑,放下所有自卑,试着接纳我、走向我、相信我。”
      “我总以为,我可以等,我可以陪你,我可以跨过所有世俗差距,陪你熬过清贫、熬过艰难、熬过所有无人知晓的困顿。”
      她停了停,深深吸了一口微凉晚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笃定、无比郑重。
      今夜,她不再胆怯、不再试探、不再隐忍。
      她要赌上自己十八岁的全部青春、全部真心、全部余生期许,做最后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一次终极告白。
      月色为证,晚风为凭,青春为契,余生为誓。
      时月望着他沉郁沉默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掷地有声,倾尽余生所有孤勇:
      “远景,我今天最后问你一次。”
      “我不计贫富、不问出身、不等前程、不畏距离。”
      “毕业后,你归山野也好,赴远方也罢,清贫一生也好,大器晚成也罢。”
      “我都愿意等,我都愿意陪,我都愿意嫁。”
      她眼眶通红、眼底澄澈,字字泣血、句句真心,许下一生最郑重、最决绝的诺言:
      “我时月,此生非你远景不嫁。”
      “这一生,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一句话,落地有声、震颤晚风、撼动星河。
      是十八岁少女最纯粹的深情,最盛大的执念,最孤勇的奔赴,最彻底的赌局。
      她赌上自己的一生安稳、一生繁华、一生姻缘,赌一场没有退路、无人兜底、前路未知的爱恋。
      偌大空旷的操场,瞬间死寂无声。
      晚风停驻、虫鸣沉寂、月色凝落,世间万物尽数安静,只为承接这场盛大又苍凉的青春告白。
      远景浑身巨震、心神剧颤,整个人僵立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依旧眼神坚定、为他倾尽所有的少女,泪水已经浸透她大半张脸颊,鬓边碎发被泪打湿,软软贴在皮肤之上。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低头,没有蜷缩,即便是痛哭,也保留着属于自己的骄傲。看着她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真心,看着她赌上余生、孤勇奔赴的模样,心口传来密密麻麻、彻骨剜心的疼。
      他想要伸手,想要拥抱,想要回应,想要接纳。
      想要告诉她,他也心动、也深爱、也不舍、也愧疚,也想跨过所有差距、冲破所有桎梏,和她岁岁相守、岁岁安然。
      可脑海里瞬间闪过阆山深处破败的土坯老屋、常年咸菜果腹的清贫岁月、父母躬身山野的辛劳沧桑、一无所有的卑微家境、底层少年无解的困顿宿命。
      所有汹涌的心动、所有滚烫的深情、所有隐忍的不舍,瞬间被刺骨的现实、无解的自卑,狠狠压回心底,死死封存、彻底禁锢。
      他配不上。
      真的配不上。
      她是被岁月温柔滋养、被人世繁华眷顾的月光,本该一生明媚、一世安稳、一生无忧。
      而他,是被贫穷桎梏、被阶层困住、被命运束缚的山野野草,前路风雨飘摇、半生困顿未知,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繁华、给不了她世人眼中最基本的体面余生。
      他一时的心动,换不来她一世的安稳;他片刻的奔赴,担不起她一生的托付。
      他不能、不敢、也绝不可以,用她的余生安稳,赌自己渺茫未知的前程。
      短暂的汹涌情绪过后,是更深沉、更寒凉、更绝望的清醒。
      清醒的自卑,清醒的差距,清醒的宿命,清醒的无能为力。
      月色温柔依旧,落在两人之间,却隔出一生跨不过的山海,隔出一世解不开的遗憾。
      时月静静望着他僵冷沉默、毫无动容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一寸寸,缓缓熄灭。
      泪光依旧闪烁,执念依旧未消,可心底滚烫的期许,正在一点点冷却、一点点落空、一点点荒芜。
      她等了很久。
      漫长的、寂静的、煎熬的很久。
      等他一句回应、一句笃定、一句接纳、一句奔赴。
      可他自始至终,只是沉默。
      沉默伫立、沉默隐忍、沉默退缩、沉默拒绝。
      良久,她轻轻扯出一抹浅淡、苍凉、释然的笑,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流,笑意却浮在泪痕之上,凄美得让人心头发紧。像是终于彻底读懂了结局,终于彻底认清了宿命,终于彻底放过了自己三年的执念。
      “我懂了。”
      声音很轻、很淡,带着彻底冷却后的荒芜与平静。
      最后的星光,彻底熄灭。
      最后的执念,彻底落空。
      最后的青春,彻底落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