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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毕业将至,风雨欲来 夏临毕业将 ...

  •   春尽夏初,沿镇中学的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缕温柔,裹挟着初夏燥热的气息,扫过整座校园。
      香樟叶落了满地,层层叠叠的浓绿压满枝头,日光愈发炽烈,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高考倒计时牌的数字终于跌破三十天,鲜红的字迹触目惊心,悬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头顶,宣告着三年寒窗的尽头即将抵达。
      整所学校的节奏彻底迈入尾声,紧绷、仓促、焦灼、茫然,交织成毕业季独有的压抑氛围。
      往日里偶尔的嬉笑打闹彻底绝迹,走廊不再喧闹,课间不再嘈杂,就连最爱闲谈的学生,也尽数埋首题海。教室永远灯火长明,从清晨薄雾微亮,到深夜星月沉沉,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日夜不歇,成了校园唯一恒定的旋律。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三十天是冲刺、是翻盘、是奔赴新生的最后契机。熬过这短短月余,便是鱼跃龙门、各奔前程,是挣脱乡镇桎梏、奔赴广阔天地的全新人生。
      可对于远景与时月而言,这最后的三十天,不是新生的开端,是别离的倒计时,是一场盛大青春彻底落幕的终章序章,是宿命悲剧缓缓收网的沉默前奏。
      香樟林那场二次告白的余温,彻底散在了初夏的风里。
      那日远景决绝转身离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一句“不必了,不值得”,冰封了时月三年所有的赤诚与孤勇。
      没有人知道那天林间发生的一切,没有旁人窥见少女无声坠落的泪水,也无人知晓少年转身时心底寸寸碎裂的剧痛。
      在外人眼中,一切照旧。
      远景依旧是那个登顶所有荣光、沉稳自持、无可挑剔的少年标杆。学生会事务井然有序,最后的校刊收尾工作完美落幕,模拟考试依旧稳居年级榜首,面对师长谦逊有礼,面对同学温和有度,周身的风华与盛名,丝毫未减。
      他比从前更加沉默,更加寡言,几乎斩断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将自己完完全全囚禁在习题、试卷与前路之中。白日埋头苦读,深夜伏案复盘,把所有空闲时间填满,不给自己半分空想、半分心软、半分回味过往的余地。
      他在用极致的忙碌麻痹自己,用前程的重压压制心底的愧疚,用绝对的克制掩埋所有未死的深情。
      唯有石磊看得出来,他是在逃避。
      逃避心动,逃避亏欠,逃避那个被他亲手一次次推开、却从未负过他分毫的姑娘。
      连日来,远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时月独处的场景,避开她的视线,避开她的身影,避开所有与她相关的细碎痕迹。哪怕课堂偶然对视,他也会第一时间移开目光,眼神冷淡无波,仿佛两人只是最寻常、最生疏的同窗,三年相逢,无牵无挂、无情无念。
      可只有远景自己清楚,所有的刻意疏离,都是自欺欺人的煎熬。
      越是推开,越是惦念;越是冷漠,越是愧疚;越是回避,越是刻骨铭心。
      无数个深夜,寝室众人酣睡,他独自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复回放香樟林的画面。
      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她字字真心的告白,她不惧贫富的孤勇,她执守三年的初心,还有最后被他冰冷回绝后,眼底骤然黯淡的光。
      那一幕,夜夜往复,反复凌迟他十八岁的心脏。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回绝的从来不是一场少年告白。
      他回绝的是这世间最纯粹、最无私、最滚烫的偏爱,是有人跨越阶层、无视贫富、赌上余生、只为他一人的真心,是他贫瘠荒芜的青春里,唯一照进黑暗、暖透岁月的月光。
      他赢了所有学业的博弈,赢了所有人的认可,赢了少年时代所有的巅峰,却唯独亲手、理智、清醒地,碾碎了此生最珍贵的温柔。
      可他别无选择。
      石磊的话日夜在心底回响,时代的鸿沟、阶层的差距、原生的贫瘠,是他穷尽少年之力也无法跨越的天堑。他不敢自私,不敢贪恋温柔,不敢让那个生来明媚安稳的姑娘,陪他坠入余生无尽的漂泊与负重。
      长痛不如短痛,余生愧疚好过耽误一生。
      这是他无数个日夜自我说服、自我催眠、自我成全的唯一理由。只是道理越通透,心底的空洞就越庞大,愧疚就越深沉。
      而时月,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场最后的告白过后,她没有纠缠,没有追问,没有落泪失态,甚至没有半分怨怼的模样。
      她依旧按时上课、认真刷题、安稳考试,成绩始终稳居上游,眉眼依旧干净温柔,待人依旧温和坦荡,仿佛那场倾尽余生的孤勇告白,那场三年执念的盛大奔赴,从未发生过半分。
      旁人只当是她终于耗尽心气、彻底死心,终于看清现实,放下了这场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单恋。
      班里的同学暗自唏嘘,有人感慨终于尘埃落定,有人惋惜这场不对等的情愫无疾而终,有人觉得这才是最合理、最现实的结局。连一向温柔通透的杨疏云,也以为时月已然选择体面退场,放下执念、奔赴前程。
      只有时月自己知道,她从未放下。
      她只是累了。
      是三年日复一日、明目张胆、无人回应的奔赴,耗尽了所有外露的热烈与莽撞;是两次郑重告白、两次温柔被拒,磨平了所有主动的勇气与期待。
      她依旧深爱,依旧执念,依旧初心未改。
      只是她不再主动靠近,不再默默追随,不再悄悄送水留条,不再明目张胆地偏爱全场瞩目。
      她把所有的滚烫爱意、所有的孤勇执念、所有的三年心动,尽数收回心底,层层封存,不外露、不张扬、不纠缠、不打扰。
      从前的她,是飞蛾扑火、热烈燎原,拼尽全力奔向他的山海。
      如今的她,是静月沉潭、暗流心底,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余生期许。
      她不再逼他,不再等他主动,不再盼他心软。
      她只是安静陪着,陪完这最后三十天的青春,守完这最后一程的同窗岁月。
      她依旧看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依旧心疼他所有的自卑隐忍,依旧理解他所有的冷漠疏离。
      只是她心底那根支撑自己三年的弦,确实断了。
      不是不爱,是不敢再期待;不是不念,是不愿再为难。
      她清清楚楚明白,他的拒绝不是一时犹豫,是深思熟虑;他的冷漠不是一时矫情,是宿命使然;他的推开不是一时冲动,是万般无奈。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对错,从来没有误会。
      只有生不逢时、境不逢配、命不逢合。
      八十年代的城乡鸿沟,隔开的不仅是家境与前路,隔开的是两个赤诚相向、却终究无法相拥的少年。
      初夏的风穿过教室窗户,吹起时月桌角的书页,轻轻翻动。
      她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茫。
      三年青春,她的世界里满满当当只有一个远景。
      她的欢喜为他,温柔为他,坚守为他,孤勇为他,执念为他。
      如今青春将尽,前路将至,她突然不知道,除了爱他,自己的十八岁,还剩下什么。
      热闹是所有人的,前程是所有人的,奔赴是所有人的。
      唯独她,只剩一场盛大落幕、满心荒芜、无处安放的三年深情。
      日子一日日飞速流逝,毕业的气息越来越浓烈,风雨欲来的窒息感,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
      校园里开始悄然出现毕业的痕迹。
      有人偷偷在课本扉页写下临别寄语,有人互相交换一寸照片留作纪念,有人趁着黄昏晚风,悄悄合影留念,有人借着毕业名义,坦白藏了数年的小心思。
      整个校园都在告别,告别朝夕相伴的同窗,告别寒窗苦读的岁月,告别懵懂青涩的少年时光。
      所有人都在期待毕业,期待解放,期待远方,期待崭新的人生。
      只有远景与时月,恐惧毕业,畏惧别离,害怕这场青春彻底落幕。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毕业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便是此生真正的殊途。
      走出沿镇中学的大门,他归山野浮沉,她赴城关安稳。
      从此山高水远,人海辽阔,再无朝夕相见,再无课间对望,再无少年风月。
      李老师也察觉到了两个孩子之间无声的凝滞。
      他看着远景愈发孤凉沉默的模样,看着时月褪去所有热烈、安静到落寞的身影,心底满是惋惜与无奈。从教多年,他见过太多青春爱恋败给现实,却从未见过这般全员善良、却偏偏无解的悲剧。
      他找过时月一次,语气温和,善意规劝:“马上毕业了,放下所有杂念,好好考试,你的前路一片光明,别被年少心事困住一生。”
      时月静静听着,轻轻点头,眉眼温顺,没有辩驳,没有倾诉。
      她懂老师的苦心,懂世俗的规劝,懂所有人都是为她好。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操控的,深爱一场,执念三年,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程老师也在课后单独叮嘱远景:“少年当断杂念,前路浩荡,笔墨前程来之不易,切莫被儿女情长耽误,也切莫心生遗憾、耿耿于怀。”
      远景躬身应下,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他听尽了所有规劝,懂尽了所有道理,做好了所有决绝的选择,可心底的遗憾与愧疚,从未有半分消减。
      他越是清醒,越是痛苦;越是理智,越是残忍。
      杨疏云偶尔望向两人相对无言、全程避嫌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声叹息。
      她是最清醒的旁观者,看遍了时月三年飞蛾扑火的孤勇,看遍了远景三年隐忍克制的深情,看遍了这场风月两难、人人惋惜、终究无解的青春。
      她的温柔退场,是成全自己,也是成全他人。
      时月的热烈坚守,是不负初心,也是不负少年。
      远景的冷漠推开,是自我救赎,也是自我凌迟。
      三种心境,三种选择,最终汇成一场注定破碎的毕业结局。
      临近毕业,班里组织最后一次集体大扫除,清理教室所有堆积的书本、试卷、杂物,清扫三年青春的痕迹。
      喧闹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忙碌,搬书、扫地、擦窗、整理课桌,说笑打闹间,藏着离别的不舍。
      唯独远景与时月,隔着几排课桌,各自沉默忙碌。
      远景收拾着自己堆叠如山的书本,将三年的笔记、试卷、文稿一一整理归类。其中夹着杨疏云赠他的那首小诗,夹着他两年校刊的底稿,夹着无数张时月悄悄塞给他、他从未丢弃、尽数珍藏的温柔纸条。
      三年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惦念、所有的拉扯、所有的愧疚,都藏在这一摞摞书本里,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条,字迹温柔清秀,字字都是少女赤诚的心事,岁岁不变的偏爱。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多想留住这些温柔,留住这场青春,留住这个满心是他的姑娘。
      可现实如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时月也在默默收拾自己的课桌。
      她的书本干净整齐,笔记工整清秀,桌肚里没有多余的杂物,唯独一本厚厚的纯白笔记本,被她妥帖收在最贴身的位置。
      那本写满三年心事、写满少年凝望、写满执念孤勇的本子,记录了她整个十八岁的青春。
      从前她日日翻看,时时惦念。
      如今她轻轻合上,封存所有过往。
      她不求结局,不求回应,不求相守。
      只求这场真心,干干净净来过,无怨无悔落幕。
      大扫除结束,夕阳西落,金色的余晖洒满空旷的教室。
      同学们陆续离开,喧闹渐渐散去,教室一点点归于安静。
      最后只剩下远景与时月两个人。
      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课桌整齐排列,晚风穿窗而过,带着初夏燥热的凉意,拂动两人的衣角。
      这是三年来,他们最后一次独处的安静时刻。
      没有旁人围观,没有世俗议论,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拉扯试探。
      只剩两个耗尽深情、满心遗憾、即将别离的少年少女,隔着数米距离,静默相对。
      没有人开口说话。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底,无从说起,无从诉起,无从解起。
      远景站在后排,望着那个温柔安静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不舍与荒芜。
      他知道,自己亏欠她太多。
      亏欠她三年明目张胆的偏爱,亏欠她无数次温柔的奔赴,亏欠她两次赤诚坦荡的告白,亏欠她整个盛大纯粹的青春。
      这一生,他都无从偿还。
      时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阆山,望着漫天沉落的晚霞,眼底是彻底的平静与淡然。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没有执念。
      爱过,无悔;守过,无憾;奔赴过,不负初心。
      只是青春将尽,风月将散,人将别离,余生无缘。
      良久,晚风渐凉,暮色渐浓。
      时月率先拿起书包,转身迈步,轻轻走出教室。
      背影温柔挺拔,安静决绝,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眷恋。
      一如他当初在香樟林的转身,只是心境全然不同。
      他的转身,是狠心决绝、自我成全。
      她的转身,是尘埃落定、青春落幕。
      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远景僵立在空荡的教室里,久久未动。
      心口空空落落,眼底彻底荒芜。
      他清楚的知道。
      风雨,真的要来了。
      这场酝酿了三年、拉扯了三年、无解了三年的青春风雨,终将在毕业前夜,彻底倾覆、彻底落幕、彻底留下终身无法愈合的伤痕。
      他推开的不是一场爱恋。
      他推开的,是他余生数十年,唯一的月光与温柔。
      暮色彻底笼罩校园,整座沿镇中学沉入寂静。
      毕业将至,别离将至,失踪将至,寻访将至,终身长恨,已然伏笔深埋。
      阆山静默,晚风悠长。
      少年风华登顶在即,人间月光,即将彻底陨落。
      所有盛大荣光的背后,是即将到来的、满目皆空的余生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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