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卷 第二章 城关时月,转入秋班 初遇清冷自 ...
-
一九八八年深秋,沿镇中学被一层厚重的秋雾裹着,连晴三日的天也褪不去山间浸骨的湿冷。
操场边的白杨树落了大半叶子,枯黄的碎叶被穿谷而来的山风卷得满地乱滚,踩上去沙沙作响。红砖教学楼建成已有十余年,外墙长年被雨水冲刷,洇出一道道灰黑色水渍,像永远擦不干净的泪痕。教室木窗榫头松动,风一吹就吱呀摇晃,灌进来的风裹着田埂泥土、干草腐烂混合的味道,是山里孩子从小到大闻惯的气息,沉闷、粗粝,日复一日,看不到半点新鲜色彩。
高二一班的课间永远嘈杂,课桌拖动的刺耳声响、男生追逐打闹的笑骂、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的细碎低语,填满狭小逼仄的教室。所有人都沉浸在一成不变的校园日常里,重复着早读、刷题、干农活、走山路的循环,没人预料到,这一场寻常课间,会闯进一束打乱当下校园平静的光。
走廊上传来李老师沉稳的脚步声,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像被按了慢放键,喧闹一点点压低,直至彻底沉寂。几十双沾着山野尘土、带着少年莽撞的眼睛,齐刷刷投向门口。
远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肘支在斑驳的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本卷了边角的语文练习册。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忙抬头张望,目光依旧沉沉落在窗外连绵无尽的阆山。
山是厚重的灰褐色,梯田空落落裸露着黄土,田埂上残留着秋收过后枯萎的稻茬,一眼望出去,全是贫瘠、沉寂、翻不起波澜的底色。
只有远景自己清楚,看似淡漠平静的皮囊之下,心底早已掀起一阵难以按捺的慌乱。
他太懂这种人群骚动的预兆,每一次有外来人走进校园,所有人都会一窝蜂围上去打量、议论,而他永远习惯躲在人群的最末尾,缩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出身山野农户的自卑是刻进骨头里的顽疾,他害怕被审视,害怕被比较,害怕旁人轻飘飘的目光落在自己一身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校服、磨破鞋面的胶鞋上,扒开他藏在光鲜成绩底下一穷二白的家境。
学校里所有人都捧着他。程老师夸他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诗人,李老师处处提拔关照,每次考试年级榜首的位置永远被他稳稳攥住,班里不少同学会主动凑过来请教习题,人人都说远景前途无量,是从阆山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可只有独处的时候,远景才敢撕开那层伪装出来的冷静骄傲。
他清楚那层光环有多脆弱。一到周末,别人骑着自行车轻快往镇上赶,他要徒步八里坑洼泥泞的山路,回到土坯开裂、四处漏风的老屋;同学书包里装着白面馒头、香甜糕点,他的布袋子里永远只有一玻璃罐腌萝卜,配着粗糙难咽的红薯干;镇上供销社琳琅满目的糖果、布料、文具,他只敢远远站在街边看一眼,连一分钱的铅笔都要反复斟酌许久才舍得买。
成绩再好、文笔再出众,也填不满家境带来的巨大落差。他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拼尽全力向上生长,却永远碰不到山外温热明亮的日光。
“同学们安静,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
李老师的声音清晰响起,打断了远景纷乱的思绪。他指尖猛地收紧,练习册的纸页被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门口斜斜扫了一眼。
少女安静站在班主任身侧,身形纤细柔和,和教室里所有孩子格格不入。
班里的学生,无论男女,皮肤都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手上带着干农活磨出的厚茧,衣物沾满泥土草屑,款式老旧粗糙。可她一身浅杏色的确良衬衫,布料平整顺滑,没有半分褶皱污渍,藏青色长裤剪裁利落,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布鞋,鞋面不染半点尘土。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细软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皮肤是城关人独有的清透白皙,眉眼温润柔和,没有乡下孩子藏不住的局促怯懦,也没有刻意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斑驳灰暗的砖墙前,像一捧从城关供销社飘进山坳的月光,干净得晃眼。
教室瞬间落针可闻,方才追逐打闹的男生僵在过道中央,手里攥着的弹弓悄然垂落;围坐说笑的女生下意识拢了拢身上打补丁的衣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肆意打量。细碎的惊叹声压在喉咙里,此起彼伏地在教室各处涌动。
“是城关转来的学生吧?看着就不一样。”
“她家条件肯定极好,咱们镇上供销社最好的布料,都未必能做出这么平整的衣裳。”
“长得也太好看了,跟咱们山里灰扑扑的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那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远景的耳朵,他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像被田埂上带刺的野草狠狠扎了一下。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时月,只能借着眺望远山的幌子,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她身上那种从容舒展的底气,是安稳富足的日子一点点养出来的,不用为口粮发愁,不用为学费辗转奔波,不用在寒冬里穿着单薄衣衫冻得手脚开裂,不用看着父母为了几块钱的药钱彻夜发愁。
那是他穷尽当下所有力气,也触碰不到的人生。
他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自己领口磨得发毛的校服,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心底疯狂滋生出逃避的念头。他不想和这个从繁华城关来的女孩产生任何交集,两人之间隔着城乡、贫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与其日后相见难堪,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彻底的疏离。
李老师抬手示意少女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时月,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名叫时月的少女轻轻点头,抬眼望向满教室陌生的面孔,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课桌,最后掠过角落里独自靠窗的远景,停顿了短短一瞬。她的声音细软清亮,像山涧初春融化的溪水,干净又温柔:“大家好,我叫时月,之前在城关中学读书,以后转到高二一班,麻烦各位同学多多关照。”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让不少少年悄悄红了耳根。
时月说完,微微弯了弯腰,举止得体大方,从小到大父母经营国营供销社,往来皆是镇上体面人,待人接物的分寸感早已刻进习惯。她早有心理准备乡镇中学条件简陋,可真正站在这里,看着斑驳墙面、开裂木桌、学生身上洗得褪色的旧衣,心底没有半分嫌弃,反倒生出几分新奇。
她厌倦了城关中学里攀比家境、浮躁喧闹的氛围,听说沿镇中学藏着一位会写诗、成绩顶尖的山里少年,才主动央求父母转学过来。城关的男生大多张扬浮躁,张口不离零食、新潮布料,唯独这个叫远景的少年,程老师去城关教研时偶然提起,说他笔下的文字藏着阆山独有的沉静风骨,让她心生无限好奇。
方才扫视全班时,她一眼就锁定了窗边那个独自沉默的身影。
少年清瘦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生得好看,垂着眼望向窗外群山,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和教室里喧闹鲜活的氛围完全割裂。旁人都在好奇打量她,唯独他自始至终不肯抬头,仿佛周遭所有动静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时月偏偏从他紧绷的肩线、攥紧书页的指尖,读出了藏在淡漠之下的局促与不安。
她见过太多刻意张扬、刻意自卑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少年——明明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才华,却把自己缩在角落,用冷漠筑起厚厚的围墙,隔绝外界所有目光。心底那点好奇骤然发酵,化作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轻飘飘落在心口,轻轻发痒。
“教室后排还有一个空位,时月,你就坐在远景旁边吧。”李老师抬手指向窗边,一句话再次掀起教室细碎的骚动。
所有人都清楚远景的性子,孤僻寡言,不爱与人结伴,平日里课桌周围永远空着,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凑上去。如今全校最亮眼温柔的转学生,偏偏要挨着全校最清冷孤冷的少年,不少人悄悄交换眼神,暗自揣测两人往后相处的模样。
远景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心脏猛地重重一跳,慌乱、局促、自卑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外枯黄的山野,刻意装作充耳不闻,可耳尖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他能清晰感知到一道温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远不近,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半点轻视,可这份不带恶意的打量,依旧让他无地自容。
时月提着帆布书包,缓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脚步轻缓,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只有细微的轻响,生怕惊扰到教室里的人。沿途不少学生偷偷抬眼偷看她,她只是礼貌浅浅点头,目光自始至终朝着后排窗边的少年,不曾偏移半分。
越靠近,远景身上那股沉寂孤绝的气息就越清晰。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割下来,一半落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一半铺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睫毛纤长,垂落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时月走到空位旁,轻轻将书包放在桌角,指尖小心捏住木椅边缘,缓慢拉开,全程刻意放轻动作,避免桌椅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惊扰身旁沉默的少年。落座的瞬间,两人课桌相隔不过一拳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干草与泥土气息,是独属于山野农户少年的味道。
她侧过身,主动朝着远景微微弯了弯眼,嗓音放得更轻,软乎乎地搭话:“你好,我是时月,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说出这句话时,时月心里悄悄忐忑了一瞬。她能察觉这人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淡,怕自己贸然搭话会遭到冷遇,可心底那点汹涌的好奇,还是推着她主动迈出第一步。她不想像班里其他人一样远远观望,既然成了同桌,总要好好打一声招呼。
远景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掐着书页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少女清甜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像一片柔软的云,轻轻撞在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尖上。他心底第一瞬是慌乱,紧跟着铺天盖地的自卑又涌了上来,喉咙干涩发紧,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想转头,想好好回一句你好,可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自家漏风的土屋、常年腌菜果腹的日子、一身洗旧的校服,两相一对比,那份刚冒出来的松动,瞬间又被冰冷的怯懦压了下去。
他不敢对上她干净温柔的眼睛,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窘迫与卑微被她一眼看穿,只能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声极低、近乎听不清的单字:“嗯。”
简单一个字,不带半分温度,敷衍又疏离。
时月眼底浅浅的光亮黯淡了一丝,指尖轻轻攥住桌沿,心里难免掠过一点失落。她预想过他冷淡,却没料到会淡漠到这般地步,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吝啬给予。
可失落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很快又软下心来。她能读懂他的紧绷,想来不是刻意针对自己,只是长久独一个人独处,不擅长和旁人打交道罢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她慢慢和他熟悉就好。
而一旁的远景,整个人如同被钉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纷乱。
他能清晰嗅到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自己身上常年挥之不去的泥土霉味形成刺眼对比;能瞥见她书包里崭新的笔记本、精致钢笔,再低头看看自己用了两年、笔杆开裂的旧钢笔,心底的落差再次无限放大。
方才她那句软乎乎的问候,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同桌寒暄,却搅得他心神大乱。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别动心,别好奇,不要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光亮。她活在安稳明媚的城关,往后有供销社优渥的家境兜底,前路铺满坦途;而自己困在阆山贫瘠山沟,未来满是未知的苦,根本没有资格靠近她。
短暂的交集只会滋生虚妄的念想,最后留下的只有难堪与遗憾。与其日后深陷其中无法抽身,不如从这一刻起,始终保持冷漠疏离,让她早早打消靠近自己的念头。
秋风再次穿过破旧木窗,裹挟着山间凉意,拂过两张紧紧相邻的课桌。
窗外的阆山依旧沉寂荒芜,窗内一明一暗两道身影静静并坐。时月满心都是新鲜悸动与隐秘欢喜,心底悄然埋下想要靠近他的念头;远景满心都是无处消解的自卑与逃避,默默筑起高墙隔绝所有温柔。
一九八八年深秋这一场仓促相逢,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只有悄无声息的心动与退让。此刻两人都还看不清往后的路,只停留在初见这一瞬的拉扯与心绪起伏里。
远景长久凝望着远处层叠的荒山,指尖把练习册纸页掐出密密麻麻的折痕,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他清楚,从时月坐在身侧、轻声和自己打招呼这一刻开始,那束格外明亮的光,已经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灰暗贫瘠的少年岁月,只是眼下的他,只想着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时月单手撑着下巴,悄悄侧头打量身旁少年沉默的侧脸,心底柔软一片。她只觉得这个沉默的同桌格外特别,满心都是慢慢和他相识的期待,全然没有察觉他心底翻涌的躲闪与自卑。
山野秋风不息,翻动着课桌上单薄的纸页,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事,一同封存在沿镇中学这个落满枯叶的深秋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