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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第一章 山途泥泞,寒门秋暮 深山少年负 ...

  •   一九八八年的秋,来得沉,也来得静。
      鄂东南的阆山叠着层层叠叠的黛色,秋风卷过山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只余下凉薄的风,漫过稻田、荒坡与错落的土坯房。时序入秋,山里的景致层层泛黄,田埂边的野草枯了大半,狗尾巴草垂着蓬松的穗子,被风拂得轻轻晃动。连片的稻田翻着浅金,熟透的稻穗沉沉垂落,偶尔有农人弯腰收割的身影,嵌在辽阔的秋野里,安静得像一幅经年未动的旧画。芝麻秆褪去青嫩,果荚渐渐饱满,田垄间的红薯藤匍匐在地,叶色斑驳,藏着泥土深处沉淀一夏的收成。
      山里的秋,从不会轰轰烈烈,只是日复一日,悄悄换了人间。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雾霭还缠在山腰,白茫茫一片,把远近的山林、村落都揉得模糊。远景已经踩着露水上路了。
      他的书包很旧,是前两年镇上供销社处理的帆布款,藏青色的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一侧还缝着一块深色补丁,是母亲夜里借着煤油灯一针一线补上的。书包带子长短不一,被他反复调节过,勉强贴合肩头,背了两年,早已磨得柔软,却也勒得肩骨常年带着淡淡的酸胀。
      书包不重,装着三本课本、两本泛黄的习题册,还有一个铁皮饭盒。饭盒是父亲早年做工留下的,边角磕得凹凸不平,漆面掉了大半,露出暗沉的铁色。里面没有白米,没有小菜,只有满满一盒腌制的咸菜,咸得发苦,是母亲头天傍晚腌好的,够他吃整整一个星期。
      从家里到沿镇中学,足足八里山路。
      没有水泥路,更没有柏油道,纯粹的黄泥路。晴天尘土飞扬,走一趟满身灰垢;入秋多露,夜里雾气凝落成水,路面便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鞋底沾满厚重的黄泥,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山路蜿蜒曲折,顺着山势起起伏伏,绕过成片的稻田、低矮的油茶林,穿过零星散落的村落,一路通向山外的沿镇。
      远景走得稳,步子不快不慢,是常年走山路磨出来的节奏。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生得干净清俊,鼻梁挺直,唇线清薄,只是那双眼睛,不似同龄少年的鲜活跳脱,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淡漠,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拘谨。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山野人间。
      山里的孩子,早早就懂了生活的重量。
      他家是深山里最普通的农户,土坯老屋低矮破旧,墙面斑驳开裂,屋顶盖着层层叠叠的青瓦,逢上雨季,屋里处处漏雨。家里几亩薄田,靠着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勉强糊口度日。秋收时节是家里最忙碌的时候,父母整日泡在田里,割稻、打场、晒谷、收储,从清晨忙到深夜,脊背被秋日的暖阳晒得黝黑脱皮,双手布满层层老茧与细小裂口。
      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挣不来几分富余。
      远景打小就知道自家穷。
      穷是餐桌上常年不变的粗粮咸菜,是身上洗得发白、缝补多次的旧衣裳,是父母明明疲惫至极,却总在他面前强撑笑意的模样,是每逢开学凑学费时,家里翻遍抽屉、四处挪借的窘迫。
      也是刻在他骨血里,挥之不去的自卑。
      同村的石磊跟在他身后,步子蹦蹦跳跳,手里捏着半根烤红薯,热气混着甜香,在微凉的秋风里散开。石磊性子憨直开朗,大大咧咧,是整条山路上唯一愿意主动跟他搭话的人,也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远景,你昨晚又熬夜写诗了?”
      石磊追上两步,并肩走着,侧头打量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带着熟稔的随意。
      远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清淡,没多余的话语。
      昨夜家里早早熄了灯,父母劳累一天早已沉沉睡去。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听窗外的秋风穿过山林,听虫鸣渐渐沉寂,心里攒着许多细碎的情绪,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摸出床头的铅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在废旧作业本的空白页上,零零散散写了几行字。
      他爱写诗,是藏在贫瘠生活里唯一的热爱,也是他隐秘的骄傲。
      整个沿镇中学,乃至整片大山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少年。家境贫寒,衣着朴素,沉默寡言,成绩却常年稳居年级榜首,文字更是清冷通透、风骨独存,连镇上最懂文学的程老师,都屡屡夸赞他有天生的诗心。
      石磊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笑:“你说你这人,真是怪得很。别人放学上山掏鸟、下河摸鱼,闲了就疯玩打闹,就你,要么看书,要么写字,整天安安静静的。全校老师都说你是山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远景低头看着脚下泥泞的路,黄泥裹住鞋底,一步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金凤凰。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只觉得荒唐又遥远。
      大山层层阻隔,贫寒如枷锁缠身,他能飞出大山吗?他不知道。
      石磊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念叨:“真的,不骗你。班里同学私下都议论,说你脑子生得好,天生就会读书、会写东西,是咱们这片山里唯一的诗人。可惜啊,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远景依旧沉默。
      他不是不爱说话,是没底气。
      班里的同学,大多是沿镇街上或是近郊的孩子,家境普通却安稳,衣着干净整洁,口袋里总有零碎零花钱,能买糖果、买新本子、买好看的钢笔。唯独他,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衣,吃着一成不变的咸菜,每周往返于泥泞山路,浑身都带着山野的土气。
      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沉默。
      沉默是他唯一的体面,也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
      两人一路走着,晨雾慢慢散去,秋日的朝阳缓缓爬上山头,暖融融的光线铺洒下来,穿透林间枝叶,碎金般落在田垄、路面与枯黄的野草上。远处的打谷场上,依稀能看到村民劳作的身影,石磙滚动的吱呀声隐约传来,是八十年代山村最寻常的烟火声响。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走出深山村落,远远看见了沿镇中学的围墙。
      土红色的砖墙斑驳老旧,墙头长着细碎的野草,两扇木质校门油漆剥落,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这是沿镇上唯一的中学,收纳着周边十几个村落的少年,是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也是远景日夜奔赴、寄托所有希望的地方。
      踏入校门,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
      清晨的校园总是热闹的,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打闹追逐,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鲜活又热烈。阳光洒满操场,照在崭新的校服、干净的书本和一张张明媚鲜活的脸上,衬得少年少女的青春熠熠生辉。
      远景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垂眸。
      他与这片热闹,始终格格不入。
      石磊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自顾自跑去操场和熟人打招呼,留他一个人背着旧书包,顺着墙根,安静地走向教室。
      高二(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侧,采光尚可,只是桌椅陈旧,桌面布满划痕、刻字,是一届又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远景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是他主动选的。
      安静、隐蔽,不惹眼,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也能悄悄看清窗外的山野天光。
      他放下书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不带一点声响。同桌还没来,教室里的喧闹似乎与他彻底隔绝。他抬眼望向窗外,秋风穿过窗棂,拂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暖意。窗外的桂花树缀满细碎花苞,隐隐有清淡的香气漫进来,秋日的天光温柔澄澈,铺在远处的山野与田亩上。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窗外,放空思绪。
      十七八岁的年纪,别的少年满心都是玩乐、热闹、懵懂的欢喜,他的心里,却装满了山、田土、父母的疲惫、家境的窘迫,还有无人知晓的、细腻又敏感的心事。
      他成绩顶尖,文采斐然,被所有老师寄予厚望,是沿镇中学公认的天才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光鲜的背后,是深入骨髓的卑微。
      他不敢与人攀比衣食,不敢参与同学间的闲谈玩乐,不敢有多余的奢望。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书本,只有文字,只有拼命读书这一条出路。
      课间的喧闹来来去去,早读的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朗朗的读书声骤然铺满整栋教学楼。远景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字迹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清晨出门时,母亲站在老屋门口的身影。
      天色未亮,秋风寒凉,母亲披着旧外套,手里攥着刚腌好的咸菜罐,反复叮嘱他在学校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不用惦记家里。母亲的眼角有细碎的皱纹,眼底藏着常年劳作的疲惫,看向他的目光,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又想起父亲,天未亮就扛着农具下了田,背影佝偻沉默,日复一日守着几亩薄田,用最笨拙的方式,为他撑起读书的底气。
      父母一辈子困在大山,困在土地里,从未走出过这片山野。他们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寄托,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份期盼很重,重得他不敢松懈半分,重得他常年心事沉沉。
      一整个白天,时光都在上课、刷题、看书中悄然流逝。
      各科老师都格外偏爱他,讲课会特意多关照,难题会耐心点拨,每次考试,他的名字永远稳居年级榜首。连严肃刻板的班主任李老师,提起远景,也总是满眼赞许,常常在班上拿他做榜样,劝同学们勤勉向学。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天赋、他的努力、他耀眼的成绩。
      没人看见,他课间独自静坐的落寞,没人在意他常年不变的咸菜午餐,没人读懂他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拘谨。
      傍晚放学,夕阳染红半边天际,阆山的秋暮温柔又辽阔。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嬉笑打闹,讨论着零食、新衣服、沿镇上的新鲜事。石磊喊他一起走,他摇了摇头,说要留在教室晚自习。
      石磊不疑有他,挥挥手先走了。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夜色缓缓笼罩山野,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色彩,淡青色的夜幕漫上来,罩住了校园,罩住了远处的村落与山林。晚风穿过窗棂,带着秋日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桂花细碎的香气愈发清晰,悠悠荡荡,落在寂静的教室里。
      远景收拾好桌面,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没有开灯。
      暮色沉沉,温柔地裹住他清瘦的身影,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热闹与喧嚣。教室里静得可怕,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细碎又遥远。
      桌上空空荡荡,只有晚风轻轻拂过纸面。
      他抬眼望向窗外,望着沉沉暮色里的阆山,望着隐在夜色里的田亩与村落,望着万家零星亮起的灯火。那些灯火稀疏微弱,散落在山野各处,是一个个平凡农户的烟火人间。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辛苦一生的父母,有他逃不开、也放不下的故土。
      秋风漫卷,思绪绵长。
      他想起秋收时节满地金黄的稻谷,想起田垄上开裂的泥土,想起父母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想起老屋经年不变的烟火,想起自己一路泥泞、步步煎熬的少年路。
      少年的心事,混着秋意、乡愁、愧疚与迷茫,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世间喧嚣万千,人人各有归途,唯有他,背着一身清贫,揣着一腔执念,在山野与学堂之间来回奔波,在平凡与不甘之间反复挣扎。
      心绪沉淀,笔墨自然而生。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暮色,在空白的稿纸上,缓缓写下属于自己的秋思,写下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柔软与牵挂。
      《秋天的思绪》
      该是桂雨缤纷的时候了
      西风中,我端坐夜色启幕之时
      倾听周遭喧嚣的间隙
      一阵桂雨的呜咽与自语
      我在永不干瘪的行囊中
      记忆金灿灿的谷物
      母亲眼里婆娑的泪花
      重叠着父亲的背影和挥汗如雨的四季
      母亲将我旧时洗白了的旧衣收藏
      我偷爬过的樟树
      和瞒着父母整日浸泡的河流
      生长在没有终点的念想里
      猛然间听见一声来自厚重泥土的呼唤
      我杂芜的思维再硬再冷
      前路再远,征途再漫长
      终也走不出父母企盼的目光
      一阵桂雨,细小的花瓣
      击碎我所有迟疑的步伐
      诗落笔停,夜色更深。
      远景放下笔,静静看着纸上错落的字迹,心底一片安然,又一片空茫。
      桂雨细碎,秋风不息,山野沉默。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无论走多远,无论将来能否走出阆山、挣脱清贫,骨子里永远拴着这片厚重的泥土,拴着父母温柔又沉重的期盼。
      山路泥泞,秋暮沉沉。
      他的青春,他的执念,他所有的荣光与卑微,都从这阆山的秋风里,从沿镇中学这间安静的教室,缓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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