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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卷 第一章 春光正好,心事沉重 春风渡尽人 ...

  •   九十年代的春风是无声的,悄无声息漫过沿镇中学的红砖墙,漫过操场边抽芽的梧桐,漫过阆山层层叠叠的新绿,唯独吹不散高三毕业班教室里凝滞的沉郁。
      距离毕业仅剩百余日,整座校园的氛围早已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有低年级肆意的嬉闹奔跑,不再有课间喧闹的嬉笑追逐,连往日此起彼伏的闲谈、打闹、起哄声,都被沉甸甸的升学压力彻底压平。八十年代末的高考,是底层少年唯一的出路,是跳出农门、挣脱山野宿命唯一的独木桥。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里,攥紧笔杆、埋头苦读,把所有青春热忱、年少贪玩,尽数压进堆叠如山的油墨试卷与泛黄讲义之中。
      沿镇中学的高三教室,成了整座乡镇最安静、最紧绷的方寸天地。
      一张张斑驳老旧的木质课桌,被书本、试卷、习题册堆得满满当当,高高的书垛挡住大半视线,只露出一颗颗埋头苦读的脑袋。墙上泛黄的白漆标语依旧醒目,“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十二个红漆大字,历经数年风雨,依旧稳稳悬在黑板上方,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位学子,前路唯有苦读,别无捷径。清晨天未透亮,教室窗边就响起朗朗读书声;白日课堂笔尖簌簌不停,油墨纸页翻飞作响;即便短暂课间,多数人依旧埋首刷题,争分夺秒,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是属于七十年代末出生、九十年代初奔赴前程的一代人,最真实的青春模样。没有花哨的教辅资料,没有便捷的学习工具,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一沓褶皱粗糙的油印试卷,一支磨秃的钢笔,就是他们奔赴未来的全部底气。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日复一日,枯燥且滚烫,所有人的眼底都盛着对未来的憧憬,对升学的期许,人人奔赴前路,人人向往光明。
      唯独远景与时节,困在这场盛大明媚的春光里,困在无解的情爱宿命里,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远景依旧是整座校园最耀眼的存在。
      身兼学生会主席、校团支部副书记、《晨曦文学》主编三重头衔,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文笔风骨冠绝全校,是所有老师重点栽培的种子学生,是全校同学仰望效仿的榜样。每次年级摸底考、模拟考,他的名字永远稳稳钉在榜单第一;每次学校集会、干部会议,他永远站在最前方,从容沉稳、谈吐有度,一举一动皆是少年风华。
      程老师依旧时常把他叫到办公室,翻阅他新写的诗文,一遍遍感慨,这般沉郁通透的文字,这般通透豁达的心境,根本不像十八岁岁数的少年所能拥有。李老师更是早已为他规划好前路,笃定以他的资质与履历,高考稳稳妥妥能走出大山,去往市里、省里的好学校,彻底摆脱阆山山野的贫瘠宿命。
      全校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前程欢欣期许,都认定他前途无量、未来坦荡。
      只有远景自己清楚,他的心底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磐石,是春光盛景也化不开的沉郁,是前路光明也渡不过的迷茫。
      昨夜寝室灯下,一杯清水映影,一纸诗文剖心。《水杯,诗歌与人生》的字句还墨迹未干,字字句句皆是自省,皆是藏在盛名之下的孤独、怯懦与愧疚。他站在所有人的巅峰,享尽所有人的偏爱与敬仰,可心底最深的角落,始终锁着那个明目张胆偏爱他三年、一腔孤勇奔赴他三年的姑娘。
      时月依旧如故。
      春日的阳光温柔和煦,落在她干净温婉的眉眼上,衬得肌肤通透,气质明净。她依旧是全校最亮眼的姑娘,自带城关养出来的干净灵气,衣食整洁、举止温柔,眼底永远盛着纯粹的温柔与热忱。
      所有人都在为学业奔波焦虑,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全力以赴,唯独她,从未更改心底的执念。
      她从不会在众人面前刻意打扰他,不会在喧闹课间上前搭话,不会给旁人制造调侃议论的由头。历经两年多的拉扯与疏离,她早已摸清远景所有的脾性与软肋。她知道他自尊极强、极度敏感,最怕旁人非议,最怕世俗闲话,最怕自己寒门少年的体面被人碾碎。
      于是她学着收敛张扬,学着隐忍心意,把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悄悄藏进细碎无声的温柔里。
      每日清晨,她会提前抵达教室,将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轻轻放在他课桌左上角,不声不响,转身落座,低头翻书,仿佛只是随手之举;课间众人喧闹刷题之时,她的目光会越过层层书垛,悄悄落在他伏案写字的侧影上,安静凝望,默默眷恋;晚自习漫长枯燥,全班都埋首题海,她会坐在后排角落,安安静静陪着他,陪他熬过漫长夜色,陪他奔赴每一个苦读的深夜。
      她依旧会写纸条,写细碎的心事,写春日的风物,写无声的期许,叠成整齐小巧的模样,悄悄夹进他的课本、校刊底稿或是笔记本夹层。字迹清秀温柔,字句坦荡赤诚,没有纠缠,没有逼迫,只有一句句温柔的期许:愿你前程坦荡,愿你岁岁安然。
      三年时光,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全校的流言蜚语早已从最初的调侃、不解、艳羡,变成了如今的默认、惋惜、无声叹息。所有人都看倦了这场一热一冷的拉扯,看懂了少女飞蛾扑火般的执念,看懂了少年刻意冷漠下的身不由己。
      连最热闹爱起哄的男生,再也不会打趣校花追穷小子;连最爱议论是非的女生,再也不会私下揣测两人的关系。
      大家都默认了:时月的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远景一人。
      也都默认了:远景永远温柔待人、谦和有礼,唯独对倾尽所有爱他的时月,永远疏离、永远冷漠、永远无动于衷。
      杨疏云依旧是最清醒的旁观者。
      春日课间,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般落在她的书页上。她安静坐在座位上刷题、摘抄、写随笔,偶尔抬眸,恰好能望见斜前方的远景,也能望见后排悄然凝望的时月。
      她的爱意藏得极深、极体面,止于欣赏,止于敬佩,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她懂远景的才华与坚韧,更懂他刻入骨髓的自卑与隐忍;她羡慕时月的热烈与勇敢,也惋惜这份注定无果、遍体鳞伤的奔赴。
      她从不掺和议论,从不暗自揣测,只是静静看着这场盛大又悲凉的青春拉扯,看春光年年岁岁盛开,看两人岁岁年年僵持,满心温柔,满心惋惜。
      石磊是唯一看透远景所有心事的人。
      午后放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春风吹起路边的野草,簌簌作响。石磊侧头看着身旁沉默寡言的远景,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沉郁,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朴实又直白:“远子,快毕业了,大家都在拼了命往前冲,就你,心里压着事,放不开,也逃不掉。”
      远景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阆山,山色苍翠,绵延无际,像极了他这辈子都逃不开的枷锁。
      他没有回话,只是沉默。
      他何尝不知,毕业在即,光阴匆匆,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前程,可他和时月,依旧困在原地,被出身、阶层、时代、自尊,死死困住。
      八十年代末的城乡鸿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无关于爱,无关于情,只关于生而注定的命运。
      时月生于城关繁华,父母承包国营供销社,是镇上最体面的生意人,衣食无忧、前路安稳。毕业后她可以留在镇上,拥有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拥有旁人艳羡的顺遂人生。
      而他,生于阆山深山农户之家,土坯老屋、贫瘠田地、清贫家世,是他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底色。他拼尽全力读书、熬夜苦读、登顶校园,看似前途光明,可一旦走出沿镇中学的校门,依旧一无所有。父母年迈、家境贫寒、毫无根基,前路漫漫,风雨未知。
      他太懂底层生活的苦,太懂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太懂贫穷可以碾碎所有温柔与爱意。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他不敢许诺未来,不敢许她安稳,不敢让这个养在月光与繁华里的姑娘,跟着自己奔赴未知的风雨,熬清贫苦涩的日子。
      他只能一次次冷漠疏离,一次次刻意后退,一次次亲手推开这份世间最纯粹的爱意。他以为这是成全,是不耽误,是对她最好的温柔,却不知,每一次的冷漠,都在一点点耗尽时月的热忱,一点点积攒起日后无法挽回的绝望。
      春光愈发繁盛,校园里的草木日日疯长,繁花次第盛开,处处是鲜活热烈的青春气息。
      操场边的野草青得透亮,教学楼前的月季开得热烈,晚风温柔,日光绵长,十八岁的青春,本该是肆意坦荡、无忧无虑、满心明媚的模样。
      可远景的心底,只剩沉沉的心事,无解的煎熬。
      班会课上,李老师站在讲台前,语重心长叮嘱全班学子,珍惜最后百日时光,全力以赴备战高考,不负青春,不负韶华,不负数年苦读。
      “你们这一届,是最有希望的一届,”李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远景身上,满是期许,“出身苦不是错,读书是你们唯一跳出大山的机会,好好把握,未来皆有可能。”
      全班同学的目光随之落在远景身上,敬佩、艳羡、期许,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远景垂眸,指尖轻轻攥紧笔杆,心底一片空凉。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未来一片光明,所有人都笃定,他可以彻底挣脱山野贫瘠的宿命。
      可没人知道,他光明坦荡的未来里,注定没有那个陪他熬过无数青春朝夕、为他倾尽三年温柔的姑娘。
      所有人都在奔赴前程,所有人都在期待离别,所有人都在向往新生。
      只有他,在盛大明媚的春光里,清清楚楚预见了离别,预见了遗憾,预见了自己余生漫长、无解的愧疚。
      下课铃响起,喧闹再起,书页翻动声、讨论题目的声音、轻微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鲜活滚烫。
      时月低头收拾着桌面的习题册,指尖轻轻拂过夹在书页里的一张小纸条,那是她昨夜写下的短句:春光大好,愿君不弃流年。
      她依旧抱着微薄的期许,依旧相信他的隐忍是身不由己,依旧相信三年奔赴终有回响,依旧愿意等他走出自卑的枷锁,等他卸下所有顾虑。
      她的喜欢热烈又执拗,纯粹又笨拙,从未因一次次的冷漠消退半分。
      远景抬眸,余光恰好瞥见她温柔低垂的眉眼,心底骤然一紧,酸涩、愧疚、无奈、隐忍,万般情绪翻涌交织,狠狠纠缠在一起。
      春光正好,人间明媚,少年少女正值最好的年华。
      可有些遗憾,从相遇之初便早已注定;有些离别,在春光最盛之时,早已悄然伏笔。
      青春的风温柔漫过山岗,吹过阆山,吹过校园,吹过两个遥遥相望、终究无法相守的少年人。
      盛世春光万千,抵不过心底一寸沉重。
      前路繁花似锦,抵不过余生既定遗憾。
      这场无人有错的青春宿命,终究要在最好的春光里,慢慢走向无可挽回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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