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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卷 第六章 万人偏爱,独对一人冷漠 笔揽山河千 ...

  •   暮色先漫过阆山起伏的山脊,再慢悠悠淌进沿镇中学的宿舍区。晚自习散场的铃声敲碎校园白日的喧嚣,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涌向校门,说笑打闹声顺着梧桐枝桠飘进三楼最靠里的单人寝室——那是学校特意拨给学生会干部、校刊主编远景的一间小屋,四壁白墙,一桌一椅,窗台上只摆一只粗玻璃水杯,清寡得像他这个人。
      走廊脚步声渐渐稀疏,隔壁寝室传来石磊和同乡说笑的粗嗓门,远景指尖捏着一沓校刊审稿稿,指尖在纸页褶皱处反复摩挲。方才团委散会,李老师特意留下来拉住他,拍着他肩头说,再过半年高考,以他年级第一的底子、学生会与团支部的履历,县里重点师范院校的保送名额十拿九稳。程老师傍晚也专程送来几本新到的文学杂志,反复叮嘱他不要荒废写诗的笔,说他文字里独有的山野沉郁,是同龄学生万万学不来的风骨。
      一路走到宿舍,沿途遇见的任课老师、低年级学弟、隔壁班的女生,无不对他颔首示好,眼里盛着实打实的敬重与仰慕。所有人都捧着他,把十八岁的他推到沿镇中学少年人能触及的最高处,鲜花与期许一层叠一层裹住他,风光热闹,唾手可得。
      可只有关上房门、隔绝所有目光的这一刻,远景才敢卸下那层从容稳重的少年领袖皮囊,心底积压整日的酸涩,顺着阆山晚风一点点涌上来。
      他拉过木椅坐在窗边,伸手端起窗台那只玻璃杯,清水大半杯,是晚自习前时月悄悄放在这里的。那会儿他正在团委办公室核对活动名单,她安安静静站在门口,没敢出声打扰,放下水杯便轻步走开,连一句搭话都没等他。
      这件小事,只是这两年无数次奔赴里最不起眼的一桩。
      全校谁都清楚,城关供销社时家的姑娘时月,一腔心思全拴在他身上。她生来养在物资充盈的镇上,父母承包整条供销社门面,一年四季新衣不断,口袋里永远有旁人难得一见的水果糖、崭新的笔记本。她生得眉目柔和,待人温善,本该是全校男生竞相讨好的对象,却偏偏一头扎进对他的执念里,明目张胆,三年不曾收敛半分。
      清晨早读,她会提前十分钟进教室,将温热白开水搁在他课桌左上角;运动会烈日当头,所有人扎堆围观赛跑,唯独她攥着干净手帕、凉白开,守在看台角落等他;课间走廊人潮拥挤,她的视线永远越过人群落向他伏案写字的侧影;放学山道漫长,她总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不追上前搭话,只求同走一段落满梧桐碎叶的路。
      她写过数不清的纸条、短诗,偷偷夹进他课本、校刊底稿、笔记本夹层,字里行间全是不加掩饰的心动。旁人撞见,起哄打趣,她也不躲闪,只是脸颊微红,坦然承认自己偏爱远景。
      杨疏云也爱慕他,却走了完全相反的路。同为喜欢文字的姑娘,她懂得分寸,只在讨论稿件时同他交谈,赠予诗文也是体面祝福,从无半分纠缠,安静站在旁观者的位置,清醒克制,从不打扰他的生活。这般含蓄柔软的心意,远景尚能坦然应对,礼貌道谢,分寸得当,不会生出半点挣扎。
      唯独面对时月滚烫直白、毫无保留的奔赴,他只能一味回避、冷淡、后退,用一身疏离,隔绝她所有温柔。
      石磊昨日午休拉着他坐在后山石阶,一番大白话戳穿他藏了许久的心魔,那些话此刻还在耳畔反复盘旋:你不是不爱,是不敢爱。你怕穷,怕家里一摊烂泥似的光景拖累她,怕给不了供销社娇养出来的姑娘安稳日子。
      远景垂眸望着杯里平静无波的清水,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壁上。他太懂贫穷是什么滋味。每个周一返校,布包里只有一罐腌咸菜配粗粮馍;秋冬时节脚上的解放鞋破了洞,寒风往脚心钻;每逢农忙请假回家,推开门便是漏风土坯房,父母弯腰侍弄薄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现钱。八十年代末城乡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城关的商铺、楼房、琳琅满目的百货,是他拼尽全力读书,或许都难以触碰的生活。
      时月拥有的一切,是他穷尽少年时光也给不起的。她不必为柴米发愁,不必走几十里泥泞山路上学,不必看着父母为学费四处借钱。倘若他坦然接住这份爱意,往后毕业,她要跟着他回深山熬清贫日子吗?要舍弃供销社安稳优渥的生活,陪他在田埂间挣扎谋生吗?
      少年人骨子里的自尊,脆弱又执拗。他认定自己一无所有,不配承接她毫无杂质的真心。与其日后现实磨碎两人的情意,不如趁现在及时推开,让她趁早放下,寻一个家境匹配、前路平顺的同龄人相伴。
      于是,他一次次硬起心肠,装作漠然无感。她笑着上前搭话,他侧身避开;她递来写满心意的诗稿,他随手压在书本最底层,从不回应只言片语;她在操场等他散步,他绕远路走回宿舍,刻意不与她碰面。
      全校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时月满眼是他,唯独他待她冷若冰霜。人人称颂他沉稳谦和、待人温厚,唯独在时月面前,只剩下生硬、疏远,近乎刻薄的冷淡。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阆山轮廓融进墨色晚风,宿舍里只剩一盏昏黄台灯,映着桌面堆叠如山的团委文件、校刊稿件。他是学生会主席,是团支部副书记,是《晨曦文学》主编,是程老师最看重的天才诗人,是老师眼中前途无量的尖子生,万众追捧,盛名加身,少年风华尽数占尽。
      可满桌荣光,抵不过窗台一杯清水承载的心事。
      周遭所有仰慕、善待、期许,全都轻飘飘落不到心底,唯有时月一次次落空的眼神、悄悄攥紧信纸的指尖、独自转身离去的单薄背影,沉甸甸压在他心口,日夜煎熬,无从消解。
      旁人只看见他站在人群之巅的风光,没人知晓这间独居寝室里,少年独自与自卑、深情、愧疚缠斗到深夜。他赢了学业,赢了校园名望,赢了所有人的认可,却亲手推开了十七岁唯一愿意跨越贫富、毫无保留奔赴他的月光。
      远景抬手,轻轻端起玻璃杯,清水澄澈透亮,灯影沉在水面,晃出细碎模糊的光斑。他执笔摊开空白稿纸,笔尖蘸墨,心底翻涌的迷茫、自省、藏了许久的思念,顺着笔锋缓缓落纸,一字一句,凝成独属于他的心境诗篇。
      《水杯,诗歌与人生》
      一杯水在桌面上静止,连同时间
      杯壁透明而且晶莹,清水透明连同我的心
      一切终于安睡
      令人烦闷的喧嚣匍匐于杯子的周围
      像一堆沉寂的尸体,横七竖八
      狂喜的呼唤或苍凉悲叹
      得到的喜悦或失去的无奈
      过度的睿智或难得的糊涂
      一切的一切,都在静静地接受一杯水的过滤和洗礼
      凝望一杯水
      水的每一个分子都散发着睿智
      我的诗究竟要达到如何的高度
      才能够说出一杯水的光洁与亮度
      凝望一杯水,总让我想起你
      想起你那双似水柔情的眸子
      又让我联想起一杯醇香的陈年老酒
      当我终于捧起这杯水,我在想
      它是否会醉倒我的一生
      墨色在稿纸干透,远景放下钢笔,长久盯着纸上的诗句出神。一杯清水照见人心,照见他满身虚名下藏着的怯懦,照见那份不敢触碰、不敢接纳的深情。他笔下能写尽阆山四季、乡土悲欢、少年抱负,写得出世间万千风光,却写不出一句坦荡回应,给那个明目张胆偏爱他三年的姑娘。
      门外传来石磊远远呼喊他的声音,喊他下楼去同乡寝室分炒花生,热闹烟火气隔着门板漫进来。远景抬手将那张誊好诗歌的稿纸折起,夹进厚厚一沓无人看见的私藏纸条里——那全是时月逐年递给他的心意,他从来没有丢弃,只是永远不敢坦然收下。
      台灯光影落在少年清瘦孤峭的侧脸上,窗外阆山风声绵长。世人予他万千偏爱,他却独独辜负了最热烈、最纯粹的那一份。盛名压身,才华在手,前路看似坦荡开阔,心底却锁着一道跨不过去的穷山,藏一份终身无解的遗憾。
      喧嚣近在咫尺,寝室一室孤凉。少年望着杯中静水,心底清楚,往后不论走到多高的地方,今夜窗边这一杯清水、一纸心事,都会成为他青春里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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