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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坦荡 那年秋天的 ...

  •   那年秋天的事,沈渡记了很多年。准确说:是记了一辈子。
      "我们算什么"问出口之后,温知夏没再问第二遍。不是想通了,是不想逼他。
      她脾气向来这样——要给当面给,不给就自己收,绝不去够。沈渡没听懂这层,只当蒙混过关,松了口气。
      关系还是那个关系。只是底下多了道缝。
      校园里他们仍一起走。
      有回同学迎面来,笑嘻嘻:"渡哥,你俩?"他笑"同学。"温知夏接得快:"对,同学。"笑得没破绽。
      她不再往他身边贴了。
      有回他打篮球赛,她在看台最后一排坐着。
      他赢了球,队友起哄"渡哥女朋友来了没",他往看台扫了一眼,没指她,只笑骂"滚"。
      她把手里那瓶水握紧了——那是赛前他让她买的,可他当着人,不认。
      她低头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水有点温了。
      别的小情侣不一样。牵手晃荡,食堂互相喂,朋友圈秀得理直气壮。温知夏看在眼里,不酸,就是有点空。
      她不是非要那样,她只是想要一句"这是我女朋友",光明正大。可他给不了。
      校园里那些情侣的影子,天天在眼前晃。食堂窗口前互相夹菜,操场边肩靠肩,下雨天共一把伞。
      温知夏不是羡慕,是看着看着,会想起自己——她也有那么一个人,可那个人像影子,见不得光。
      她不是没试过。有回挽他胳膊逛操场,他肩膀僵了一下,没甩开,也没回挽。她笑了笑:松了手。后来就没再试。
      那次以后,她的手,收了回来。
      他袖口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有回她趁他趴着睡,拿针线把那道口子悄悄缝了。
      针脚歪歪扭扭,她自己的手也不稳。他醒来发现,摸了摸袖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后来那件衣服他穿了很久,袖口那块补丁,洗过几次还是看得出来。
      她每次看见,心里都有点说不清的暖——至少那块补丁,是他肯带着出门的。
      有回他发烧,硬撑着去发传单,回来脸烧得通红,倒在宿舍床上一动不动。
      她知道后,跑去药店买了药,又去食堂打的粥,守了他一晚上。他半夜醒了,看见她趴在桌边睡,头发散着。
      想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怕醒了她,更怕自己这一下,显得太像个男朋友。
      天亮她醒了,他只说"粥我自己热",把她往外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图书馆窗边位是她的固定地盘。沈渡常迟到,到那儿就见椅背上搭着她外套,书立着占着座。
      入了冬暖气不足,椅面冰,她拿自己围巾垫着,等他来坐。"迟到了啊,渡哥。"小虎牙一露。他坐下,心头软一下。
      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先给他占座,再趴桌上补觉。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她睫毛上一小层金。
      有回他来,看见她缩着脖子睡,围巾一半盖自己一半搭他椅子上,像给他留的。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叫醒。
      英语作文又跑题,红了一片。
      再开课本,夹着纸条,字歪:"沈渡你句式又错,课后图书馆我讲。别拖。"末尾画个歪嘴小人,是他。
      他对着那小人笑半天。
      她的补习不算账。语法拆成土口诀,"主谓宾,别乱亲",他听着笑。
      她讲得起劲,头发垂下来扫过他手背,他僵一下,她没注意。
      有回他盯着她侧脸走神,她抬头:"看啥?"他赶紧低头:"看你口诀对不对。"她"呸"一声,耳朵红了。
      他累。这话他没说:她看得出。白天奶茶店,晚上发传单,回来还要赶作业。
      有回在图书馆,他趴桌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兼职群的消息。她把外套轻轻搭他肩上,没叫醒。
      他睡相不安稳,眉头皱着,像梦里也在算钱。她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怎么把日子过这么紧。可她没问。
      他不想让人看见的,她就不看。
      她心疼,又帮不上。他想撑的样子,倔得像头驴。
      有回她想塞钱给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他那个脾气,给就是伤他自尊。
      她只好把心疼,折进每天多占的那个座里,折进拨给他的那颗蛋里。
      心动。真的心动。可心动摁在暗处。
      过马路,她来牵他手。他先看一圈四周,没熟人才回握。到对面就松了。她笑"你做贼呢?""人多。"他说。她没再问。
      她注意到更多。他袖口洗得发白,却总把袖子理得齐整。
      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好看的弧度,可那笑从不给别人看,只给她。
      她有时候看着他低头笑的样子,会恍惚——这个人,好像把整个人都收着,只给她开一条缝。
      他从没在别人面前,正经牵过她手。不是害羞,是怕。怕什么,她没想透。
      他打过工的奶茶店,她去送过一回伞。同事笑"你朋友啊?"他头都没抬:"一同学。"她在门口听见,笑一下,没进去。
      伞挂门把上,走了。
      有回他接个电话,脸色变了,草草挂了往走廊走。她没跟。后来知道是他妈——可他没说:她也没问。
      豆浆店常去。后街那家,老板娘认她,不认他。
      有回小鹿碰上,隔桌喊"知夏!你男朋友呢,咋老一个人?"沈渡不在,周末排班。
      温知夏头都没抬,拨着碗里蛋:"在呢,忙。"小鹿"哦"一声走了。
      老板娘搭话:"那姑娘老问你男朋友,你真没对象?"她笑"阿姨您别瞎猜。"老板娘"哎"一声,不多问。
      她端着碗,热气糊了眼。那句"在呢"出口,她自己愣了下。多顺口,像个说惯的谎。他明明不在,她说得像真的。
      回去路上她想,他从不主动提她,也不许她提。朋友圈里他的影子,都是她偷拍的模糊背影,发了还要被删。
      她把蛋拨到对面空位。那是他的位置。他不在,蛋是她的,可她还是拨一下,好像对面坐着人。
      "吃不下。"她对空椅子说:自己先笑。笑完,"在呢"卡在喉咙,有点苦。不委屈,是不踏实,隐隐的。她没说。
      秋天风什么时候凉的,她记不清。只记得有天他递颗糖:"补英语辛苦了。"她含住,甜得发空。
      有天她翻他手机,锁屏是张风景照,不是她。她笑一下,放下。不是不在意,是还信他。
      那时候的信任,没道理,也没保留期限。温知夏不知道:有些甜,是往后很多年,再也给不了自己的。
      她那时候只是想,算了,在呢,就挺好。
      很多年后她才懂,那颗糖之所以化不开,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的。
      是她自己,甜在嘴里,苦在心里,还笑着咽。可"在呢"两个字,像颗没化开的糖,甜里裹着涩,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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