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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满室灯火,无人为他亮 滨江壹号的 ...

  •   滨江壹号的顶层,落地窗外面是半座城的灯。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视频会散了,屏幕一黑,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太静了。
      这屋子三百平,家具是请人挑的,色系统一,挑不出错,就是没人气。每天这个点,整层楼就他一户还亮着。
      保洁周一三五来,走的时候连个脚印都不留。他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像这屋子本身也是凉的。
      他其实不爱光脚。是习惯了——屋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因为他脚底凉而念叨一句。从前他妈念,后来没人了。
      现在连念的人都没有,他反倒光脚走得坦然,好像这样能提醒自己,这身子还活着,还知道冷。
      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周发的微信,带一张截图。沈渡没戴眼镜,眯着眼看。某音,一个姑娘的生日视频,配文写着"妈妈最美"。
      画面里温知夏在笑:眼角有了细纹,身边有个男人搂着她肩膀,手里举着个蛋糕。评论区有人喊"温老师"。
      温知夏。
      这三个字撞进来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二十多年没见了,可那张脸,他一眼就认得。喉结动了动,指尖有点凉。
      他盯着看了很久。她嫁了,过得挺好。评论区有人问"温老师我家娃最爱听你讲课",她回了个笑脸。
      他这才注意到,她头发挽起来了,不再是当年那根歪歪扎着的马尾,也不是图书馆里垂下来扫他手背的样子。
      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过得舒展。
      他想起她当年说"坦荡"那两个字,那时候觉得傻,现在想想,傻的是他。
      手机按灭。屋里又只剩冰箱的声音。
      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罐,是他这些年起起伏伏没舍得扔的东西:一枚褪了色的发圈,两把旧钥匙,一张没送出去的喜帖。
      三样,对应三个他亲手弄丢的人。罐子就那么摆着,像某种他不肯认的供桌。
      他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收集这些的,只记得头一回把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舍不得,是怕自己,就这么忘了。
      他伸手把那枚发圈捏起来。橡皮筋早没了弹性,绕在指头上松松垮垮的。这是温知夏的。
      ——
      那年他十九,大二。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光斜进来,照得桌面发白。
      温知夏就坐在他对面,捧着本《人间词话》,看两页抬头看他一眼,看了好几眼。
      沈渡装着没察觉。其实早察觉了。
      她好看,是那种亮堂堂的好看,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跟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藏的。
      后来她把书合上,探过身,压低声音问"同学,你叫什么?"
      "沈渡。"
      "温知夏。"她伸手,掌心朝上,"以后图书馆这个位置,归我了啊,你别抢。"
      他没握她的手,只笑了一下:"这么横?"
      "不是横,是坦荡。"她说完自己先乐了。
      那是九月。他们就这么熟了。
      一起去后街那家豆浆店,她加俩糖心蛋,他只敢要一碗白粥——那阵他兜里比脸干净,兼职的钱刚够交房租。
      温知夏不问"但每次都把自己的蛋拨一个到他碗里,说"我吃不下""。
      他嘴上没说"心里记着。"后来有天他发工资,想给她也加俩蛋,排到窗口又缩了——怕她笑他显摆,更怕她推回来。
      最后还是只要了白粥,看她拨蛋过来,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她眼里那点小心满意足。里记着。
      他没戳破。也没说谢谢。穷人的自尊,有时候挺拧巴的。
      他妈在电话里总念叨"人穷志不短,别让人看扁",他听着听着,听成了另一句——别让人看见你穷。
      有回在图书馆,温知夏趴桌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到他肩上来。他僵着没动,看了她很久。
      那一刻他其实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我护着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还没那个底气。
      入冬之后,关系就那么不明不白地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她会把他冻红的手攥进自己口袋,会在他熬夜赶作业的时候,安静坐旁边剥橘子。
      可沈渡始终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是我校朋友"。
      有一次下课,她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笑着迎上去,自然而然要挽他胳膊。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就半步。旁边有同学经过,打招呼:"渡哥。"他点点头,没介绍她。
      温知夏的手悬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走吧,豆浆店?"那天她照旧拨了蛋给他。
      可他看见她搅奶茶的时候,勺子碰着杯壁,一下,一下,没停。眼睛是垂着的,睫毛轻轻颤。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社团聚会,有人起哄:"渡哥,边上那位谁啊?"他看了温知夏一眼。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他说"一同学。"就三个字。轻飘飘的。
      轻得他自己都没往心里去,可落在温知夏耳朵里,重得像有人当着她的面,把一扇门轻轻关上了。
      温知夏的笑顿了顿,低头去搅奶茶。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没像往常一样挽他。
      她问他:"沈渡,我们算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说呢。"
      "我说:是男女朋友。"她看着他,一点不含糊,"那你呢,敢不敢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认?"
      他没敢。
      借口有一堆:还没稳定,说了招人笑:等以后……她听着,慢慢就把那点亮给收了。
      没闹,没逼,只是不再追着要那个名分。沈渡那时候想,急什么,人又跑不了。他后来才懂,人真的会跑。
      而且一声不响。
      ——
      罐子就摆在那儿。发圈是温知夏,另外两样——两把旧钥匙,一张没送出的喜帖——是后来的禾和晚晴。
      他这辈子弄丢的人,都收在这巴掌大的玻璃罐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渡把发圈放回罐子里,拿起手机。
      是小周:"沈总,还有事吗?"他打字:"查一下温知夏现在住哪。"几乎是秒回:"沈总,三年前就查过了。她先生前年调去外地,原来的手机号、微信全换了,地址也迁了。找不到的。"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四十二岁,这世上该有的他都有了,除了身边这个人。他回了两个字:"再查。"发出去。
      屏幕暗了。他靠回沙发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也是白的,跟这屋子里所有东西一样,白白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茶几上的玻璃罐里,那枚发圈静静躺着,映着窗外半城没睡的灯。满室的亮,没一盏是为他点的。
      他闭上眼,可那些旧人的脸,一个接一个浮上来。
      温知夏的笑,许念禾的低头,方晚晴的平静——比这满城的灯,还亮,也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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