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 永不复焉 汉斯·兰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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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兰达不喜欢巴黎的冬天。
并非审美上的厌恶。巴黎的冬天——灰蒙蒙的天，永不停歇的雨和从塞纳河上升起的雾气，倒是别有一番美感。他欣赏这种美感，正如他欣赏一幅描绘废墟的油画。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到冷。
冷不是来自气温而是来自这座城市本身。巴黎在被占领的第四年，学会了独特的沉默。街道上的人不会看你，不会对你吐口水，甚至不会在你经过时压低声音。他们只是从你身边走过，像你是空气的一部分。这种沉默比任何抗议都更令人不安。
一九四四年一月，他接到了电话。
“兰达旗队长，您的儿子到了。在二楼门外。”
他沉默了两秒。
“让他上来。”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几个穿风衣的行人匆匆走过。他没有看到奥古斯特。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儿子了。上一次见面是十月，在柏林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奥古斯特当时还穿着上尉的制服，军衔比他低了三级，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他们只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还可以。”
“需要我——”
“不需要。”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汉斯记得自己站在原地，看着奥古斯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当时想追上去，但最终没有。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进来。”
奥古斯特推门进来。
“旗队长。”
他喊的是军衔，不是父亲。
“关上门的习惯你应该还有。”
奥古斯特没有动。
“我要汇报的是工作。”
“工作可以在走廊里汇报。”
沉默。
奥古斯特走进来，把门带上了。他在汉斯办公桌前两米处站定，没有坐下的意思。汉斯也没有请他坐。
“特殊事务联络处上个月处理了十三起案件。”
奥古斯特说。
“其中六起涉及法国公民，三起涉及德法双重身份者，两起转交维希当局，二起——仍在处理中。”
“效率不高。”
“十多起是全部案件数量。联络处的编制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奥古斯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汉斯捕捉到了。那种目光他见过……
在审讯室里，当嫌疑人发现自己没有退路时，眼睛里会闪过同样的光。但奥古斯特不是嫌疑人。他是他的儿子。
“是我的问题。”
奥古斯特说。
汉斯靠在椅背上，手交叉搁在桌面。
他穿着党卫军旗队长的制服，领口绣着标志性的橡叶徽章。他比儿子矮半个头，但坐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比任何人矮。
“听说你第一天就把秘书处的迈尔训了一顿。”
“他擅自收拾了我的办公室。”
“他在示好。”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你在这栋楼里没有朋友，没有盟友，甚至没有可以正常交谈的人。你自己选择的路，不要抱怨路上没有灯。”
汉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党卫军体系里爬到了上校的位置，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见过儿子二十二岁时把十五个人送上绞刑架时的表情……那种狂热、那种信仰、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残忍。他也见过儿子第二天早上的脸。那张脸像一面被人用锤子砸过的镜子…
“你二十二岁那年。”
汉斯忽然说。
“那年怎么了。”
“那年你在家里关了三天。出来以后就变了。”
“人总会变。”
“不是那种变。”
汉斯看着他。
“你变得……安静了。不是听话的安静，是……在计算什么的安静。”
“您想说什么？”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他是一个靠解读人心吃饭的人，但面对自己的儿子，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解读。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
“希姆莱那边……”
汉斯换了话题。
“下个月会有一批新的任命。你做好你的工作，不要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你活在这栋楼里，本身就是一件事。”
奥古斯特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汉斯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他看出来了，那是令人心碎的疲惫。
那种疲惫和他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您说完了吗。”
奥古斯特说。
“你着急走？”
“我还有工作。”
“工作永远做不完。”
“那您教过我，不要积压。”
汉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儿子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他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但没有任何朝气的脸。
“你恨我吗？”
他问。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在深夜、在清晨、在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刻。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奥古斯特亲口说。
奥古斯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汉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
奥古斯特说。
汉斯等着下文。
但奥古斯特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汉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巴黎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回窗前，看见楼下的街道上，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正穿过马路。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色的雨幕里。
汉斯·兰达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奥古斯特五岁时的样子，那时他的母亲还活着。小男孩有一头柔软的浅金色头发，喜欢坐在他膝盖上，听他讲那些关于骑士和城堡的故事。
“爸爸，你会不会也成为一个骑士？”
“我已经是了。”
“那我呢？我也会成为骑士吗？”
“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
他当时是认真的。他以为只要给儿子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机会、最好的保护，他就能成为一个比他更强大、更自由的人。
他错了。
窗外，巴黎的雨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永不复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