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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他不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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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舒窈发誓,若再给她一次机会,绝不会在那个雨夜,从父亲手中接过那封染血的信。
此刻,杀父仇人的箭矢擦着她的肩膀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身后,利刃的寒光越来越近。
齐舒窈提起碍事的裙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狂奔而去。
幽微的灯光离她越来越近,是一座车驾,车驾后只有几名家仆和一座官驿。
这车驾她认得,是知州赴任的车驾。
齐舒窈奔至马车前,猛地屈膝跪下,连连叩首,字字泣血:
“民女齐舒窈,求上官为民女做主!”
车厢里的人未置一词。
身后的黑影渐渐逼近,弓弦声乍起,惊飞了掠过的麻雀,三支箭矢朝她的方向再度射来。
齐舒窈纵身一跃,掀开马车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一名身着藏青官服的男子正襟危坐,腰背笔直如剑。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车壁,声音清冷如玉石之声:
“你引来的?”
齐舒窈心中一凛,顾不上什么礼数,一把揪住他官袍下摆。
司灼这才垂下眼帘,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他的目光掠过她肩上的箭伤,和那双盈满泪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微微挑眉,似乎多了分兴致。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火后来将他心中长年累月垒起的坚冰烧得一点不剩。
“惊扰本官座驾,确该轰出去。”他淡淡说道,在齐舒窈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但在我弄清门外那些‘朋友’的来历之前,你可以先喘口气。”
他将一个水囊推到她面前,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司灼冷冷瞥了她一眼,掀帘朝窗外望去,那伙人腰上挂着玉髓,几个时辰前,另一伙挂着同样玉髓的人追杀过他。
此刻几人见知州上任的车驾,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司灼还活着。
司灼拿起一旁御赐的斩马佩剑,飞身跃下。
齐舒窈在车内惴惴不安地坐着,手指绞在一起。
刀剑相击之声渐远,齐舒窈正要松口气。
忽然听到有人疾速靠近的脚步声,她迅速拔下头上玉钗,藏于袖内。
果不其然,有名亡命之徒趁司灼分身乏术,从空中跃入座驾,剑锋抵在齐舒窈脖颈处,臂膀挟持住她,将她带出马车,厉喝道:
“想让她活着,就卸下利器!”
司灼剑锋刚刚划过最后一名黑衣人,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她袖内的一点寒光,唇角微勾,语气冷了几分:“杀吧。”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带着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就是现在!
齐舒窈悄然将玉簪换至右手,抬手向后一肘。
剑锋划过,沁出了血丝。
顺利脱身后,她猛地抬手,对准黑衣人手腕脉搏处奋力扎下,血喷涌而出。
“啊——”
黑衣人的惊呼声响起,“铮”地一声,剑落在地上。
齐舒窈看着手中的簪子,突然回神,聚焦在眼前的黑衣人,双手握着玉簪向他脖颈处扎去。
湿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和父亲的血温度一样,为何他们的心要冷得那么多?
司灼也提着剑缓步走来,看着齐舒窈猩红的双眸,眼中流露出一丝审视。
“刺客本官已替你解决了,你在秦州可有亲人?”
齐舒窈抬手擦去玉簪上的血迹,浑身杀意退却,垂眸道:“家人皆已做了亡魂。”
“本官要去秦州赴任知州,不便携带女眷。”司灼拧眉,眼神复杂地从鱼袋中拿出几张交子,放在齐舒窈掌心,“至多帮你至此。”
齐舒窈抬眸看向他手中的交子,一时无语凝噎:
“知州可掌管刑案勘察之事?”
司灼淡淡颔首。
“民女颇善画技,愿为知州解忧。”
司灼眉头皱得更紧:“官衙有御用的画师。而且,你一个女子,不便插手刑狱之事。”
春雷乍响,惊起几只燕雀,竹叶随风簌簌作响。
齐舒窈见他执意拒绝,不自觉泪眼潸然,递出牙牌:“实不瞒知州,我是为平反家父的冤案,恳请知州通融。”
克制隐忍的声音回荡在竹林间,好似有诸多冤情要陈诉。
司灼接过牙牌,略略看了一眼,是齐枢密使的——他先前能坐到殿前都点检的位置,有一部分靠的是齐枢密使的提拔,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今齐枢密使被流放,他的境遇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你可知若我收留你,我二人会处于何种险地。”
齐舒窈掀起衣衫,直直下跪:“知道。”
“那你还求。”
“因为家父临死前,让我来秦州找你。我们要做的难道不是同一件事吗?”
一滴雨落在她额上,干涸的血迹化作血水滴下。
司灼没有说话,齐舒窈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双手跪呈着那封信,高举过头顶,纤长的羽睫覆盖住盛着秋水的眸子,肩上的箭伤随着手臂上升的动作撕裂,血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入泥土里。
司灼眉心一跳:“齐枢密使于我有恩。”
齐舒窈停下手臂上升的动作,缄默不语。
“但——”司灼刻意拉长了音调,“还不足以让我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他路上偶遇几波刺客,皆出自张微之手,自保尚且来不及,带上她让张微一箭双雕吗?
齐舒窈只以为他是不肯涉险,忍住伤口撕裂的疼痛,开口说道:“大人不想帮无可厚非。但我只问一句,大人升官回京之后,能保证不被再度陷害吗?小人不除……”谈何前途。
司灼并未接过:“你以为没有这封信,我就查不清了吗?”
齐舒窈咬着牙:“对。”
只这一个字,铿锵落在地上。
留下她未必是善举,但放她走却一定是失策。
司灼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施施然伸手接过她手中密信:“让我帮你之前,你就不想想用什么来交换?”
司灼看向她手上攥着的玉钗:“就用那个吧。”
齐舒窈当即拒绝:“不行。”
到底是故人之女,跟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固执。
“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可合作的。”
齐舒窈咬了咬牙:“我愿意做牛做马侍奉司大人。”
司灼冷笑了声:“你未免把自己的价值想得太贵了些。”
“那你要什么?除了玉钗。”
“一个承诺。翻案之前,都听我的。”
齐舒窈并不满意这样的要求,把自己做选择的权利全权交由一个陌生人,这太危险了。
“那若是你让我去死呢?”
“我不会。但我声明一点,我帮你,只建立在不损失我的利益的基础上。若是危及我自己,我会毫不犹豫把你交出去。”
齐舒窈对此没什么看法,换作是她救他,她也会这么做。他这样说,也算得上坦荡。
“我保证全听司大人的。谢司大人恩。”
司灼抬手将她扶起:“对外,你便是我的远房表亲。不过,你的姓得改,齐这个姓太容易招来非议了。就叫舒窈吧。”
齐舒窈看着手中的玉簪,愣了半晌,颔首道:“舒窈知晓了。”
夜已深,车驾驶入官驿。
司灼出示官告与驿劵,小吏连忙放行,一应厢房也已备好。
齐舒窈跟在他身后,刚迈过门槛,便被小吏拦住:“这位是——”
司灼脚步一顿,驿劵上只写了他一人姓名,定然不可称她为妻妾,只好解释道:“路上遇到的,遭了盗匪,本官作保,放她暂住一晚。”
小吏面露难色,上下打量了齐舒窈一眼。
她一身衣裙满是血迹与泥渍,确实被盗匪追杀的模样,但也不排除是哪位贵人不想让她活。
“上官作保自然使得,只是……”小吏赔着笑,话却说得明白,“按大颂法制,她既无告身,便只能与仆役偏房借宿一晚,明日绝不可再逗留于此。”
司灼淡淡应下:“偏房就偏房,带路便是。”
小吏连连应是,上前询问道:“上官,天色已晚,可还要烧水?”
司灼回眼瞥了齐舒窈一眼,说道:“给她烧,不必太热,她肩头有伤。”
齐舒窈感激地看了司灼一眼,轻声问询道:“我无换洗的衣物。”
司灼蹙眉:“男女授受不亲。”
齐舒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此处可有成衣铺子?”
小吏一脸错愕:“这驿站地处偏僻,要衣服恐怕没有。”
司灼摇头,招手示意家仆过来,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不过片刻,那家仆便抱来一件竹青色的宽袍。
司灼淡然:
“委屈姑娘先凑合着。”
齐舒窈接过了他递来的衣物,简单道谢,跟着小吏指引去了偏房。
司灼手中握着那几名黑衣人腰间挂的玉髓,看着齐舒窈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按理来说他若想述职回京便绝不该收容一个罪臣之女,但齐枢密使于他父辈有恩,且他也正需要有力的证据来扳倒张微。
他后来才发现,这些都是说辞,她眼里的那团烈火才是根源。
……
齐舒窈一番梳洗后换上了换洗的衣物,宽大的袍子显得她人更单薄了。
夜深人静之时,她拿起脖间挂着的金锁,那是父亲送她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恍惚间想起父亲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去秦州,找司灼。”
她找到了。
可那个人认得牙牌,也知晓冤情,甚至还与父亲交情匪浅,可他只当这是一场交易。
但那又怎样,她如今在大颂还有别的立足之地吗?
父亲指的路,若是真的错了,她也认了。
窗外冷月撒入一地银光,偶有几只飞鸟掠过,叽叽喳喳叫着。
睡意迷蒙间,齐舒窈恍惚瞥见树上一个暗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