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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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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7点50分,我准时站在护士站前。
虽然时间还没有到8点,但是生物钟比闹钟更可靠,尤其是在这种环境里。
昨晚的磨牙声在第2天的阳光里显得荒诞,像是因过度疲劳而引发的幻听。
不过我没再想它,直到看见林护士从休息室走出来。
她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早,伊理。”随后她向我打了声招呼。
“早,林护士。”我回应道,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她的下颌骨上。
没有因夜间磨牙而导致的牙齿磨损痕迹。
看吧。如果真有集体磨牙,她的面部肌肉不可能没有变化,昨晚果然是我的错觉。
“今天你的任务是协助3区休养人员的晨间护理和服药。”林护士递给我一个托盘,上面整齐放着十几个透明小药杯。
“记住流程:核对姓名、确认吞咽、记录时间。不要询问药物名称,不要评价休养人员的外貌或情绪状态。”
“明白。”
于是我接过托盘,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3区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静养区”。
就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花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那花香太浓了,连我也被呛了一下。
房间里住着十二个人,全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安静坐在各自的床边。
他们看起来真不像病人。
随后我走到第一个床位前。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花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您好,该服药了。”我按照培训时的标准话术开口,将药递到她嘴边。
她忽地转过头,张开嘴含住了药片,喉头滚动一下,然后闭上嘴。全程表情没有发生变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然后我拿起记录板,写下:【8:05,3-01床,服药完成。】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人都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进行着张嘴、吞咽、闭嘴这几个步骤。
直到走到第七个床位时,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瘦得脱了相。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当我把药递过去时,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一个字。
于是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姐……”
一声气音传进耳中。我浑身一震,药杯差点掉在地上。
姐?
她在叫我?还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迅速扫过她的床头卡:【3-07床,陈婉,重度情感解离障碍。】
陈婉。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因为我有个表姐也叫陈婉,三年前因为“突发精神异常”被家人送进了某家疗养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问家里人,他们也只会说她“疯了”,不让任何人探望。
巧合。一定是巧合。
全国叫陈婉的人有成千上万,更何况这张脸和我记忆中的表姐并不相符。
我表姐没这么瘦的,眼神没这么空洞的。
于是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药重新递到她嘴边:“请服药。”
这次她顺从张开了嘴,吞下了药片。
我记录下了【8:12,3-07床,服药完成】,笔尖在纸上划出,手却有些颤抖。
等到服药结束,回到护士站时,护士长正在整理档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感觉如何?”
“流程清晰,休养人员配合度高。”我回答,语气平稳,“只是3-07床的陈婉,似乎有语言残留能力,是否需要调整沟通方式?”
护士长翻动档案的手停顿了。
“伊理,”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我们这里不收治有语言能力的休养人员。你看到的所有都是疾病的表现。所以不要试图赋予症状意义,那会让你陷入不必要的陷阱。”
随后她合上档案,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观察力很好,不过要记住,决定权不在你手里。”
我点头:“明白了,谢谢护士长提醒。”
转身走进配餐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护士长的话虽然听起来充满关怀。但为什么当她提到“决定权”时,我感到了压迫感?
但我明明听到了那个字。
那不是幻觉。我的听觉阈值在正常范围内,环境噪音低于40分贝,距离目标不超过30厘米,声学条件足以支持语音识别。
除非……她说的是真的。
午休时间,我回到307室,锁上门,从枕头下抽出笔记本。
我需要验证。
翻开新的一页,我写下:【7月11日,08:12。3-07床陈婉疑似发出语音“姐”。护士长否认其语言能力,归因为症状表现。需交叉验证。】
紧接着,我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开始梳理已知信息:
1.入职合同第七条限制自主作息与饮食 →可能涉及药物摄入控制。
2.全院无信号 →阻断外部信息输入。
3.3-07床与我表姐名字相同 →概率极低,需排除身份冒用或档案篡改的可能。
4.护士长说明“决定权” →暗示院内存在独立的认知体系。
写完这些,我盯着纸面,心跳逐渐平复。
只要还能分析,我就还是正常的。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旧档案。护士长说这是为了让新员工了解机构历史,培养归属感。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发霉混合的味道。
架子上的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最早的可追溯回二十年前。
我被分配整理2023年的卷宗。
翻开第一份,表档案洁白平整,打印字体工整:“患者□□,男,58岁,诊断:妄想性障碍。经三个月规范治疗,症状显著缓解,社会功能恢复良好。”真是标准的康复案例。
但当我抽出夹在其中的里档案时,手指碰到了异常的厚度。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边缘泛黄,上面有涂改液修改过的痕迹。透过光线,我还能看到底下手写的字迹潦草:
“……他说墙里有声音……不是幻听……是管道传声结构被改造过……他们每晚三点集体练习……我不是疯子……我只是看见了……”
后面是一大片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再往后翻,几张模糊的照片滑落出来。照片上是同一个男人,不同的角度,但一样表情。
嘴角被胶带强行向上提拉,眼睛瞪大,眼球布满血丝。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编号:【样本#23-07,依从性训练第14天。】
我猛地合上档案,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这不是病历,这是实验记录。
而那些“康复良好”的表档案,应该是给外人看的遮羞布。
于是我迅速把里档案塞回原位,把照片藏进工作服内袋里。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整理文件时的常规操作。
不能慌。
我现在还在监控范围内,如果出现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害了我。
回到地面时,夕阳正斜斜照进走廊。林护士正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领结。
她的动作重复了七次。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三米外静静观察着。
她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动作戛然而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伊理,”她说,声音传来:“你在看什么?”
“在看您的领结打法,”我平静回答,“很标准,想学习。”
她转过身:“不用学,你自然会懂的。”
自然会懂。
这四个字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随后我点头致谢,转身走向宿舍。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回到307室,我立马把房门反锁,拉上窗帘。
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照片,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端详。
男人的面孔扭曲痛苦,但眉眼轮廓竟和我父亲有七分相似。
父亲五年前失踪,家人报警未果,只能说他“离家出走”。
但我始终不信。毕竟他是个严谨的人,连袜子都要按颜色分类摆放,怎么可能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
除非,他也被抓走了。
或许是因为他太清醒了,他发现了什么。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7月11日,17:30。发现里档案与表档案严重不符。23-07编号出现。照片人物疑似亲属。初步推断:本院存在双重记录系统,表档案用于对外展示,里档案记录真实干预过程。“康复”或许是“驯化”的代称。】
写完,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清醒的。
只要这本笔记本它还在,我就不会迷失,不会变得和林护士一样。
晚上9点,熄灯。
黑暗再次笼罩了房间。
不过我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房门。
果然,23:47分整,磨牙声准时响起。
咯吱……咯吱……
比昨晚更清晰。
这次,我无法再用“设备噪音”来说服自己。
我静静地听着,任由那声音穿透墙壁,渗入骨髓。
然后在黑暗中摸索到笔记本,凭触觉写下一行字:
【23:47。声音还在继续,并非设备噪音而构成的模拟人声。】
写完,我将笔记本紧紧贴在胸口。
纸张的凉意透过睡衣传来。
虽然知道自己可能正滑向某个深渊。
但我也知道,只有继续下滑,才能触到底部的真相。
哪怕是因为心里那所谓的正义,也值得我去这么做。
第三天清晨,我在食堂吃早餐时,注意到餐盘里的粥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所以我没喝。
趁人不注意,把粥倒进了袖口里藏的袋子里。
回到宿舍后,我用随身携带的ph试纸测试了残留液体。
碱性偏高,含有微量生物碱成分。
难怪所有休养人员都那么安静。难怪医护人员的行为如此统一。
原来他们每天都在通过饮食摄入低剂量神经调节物质。
而我,侥幸逃过了第一次投喂。
但这也说明,从今天起,我必须更加小心才是。
任何一次疏忽,都会让我成为下一个“3-07”。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伊理,”是护士长的声音,“该上班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来了,护士长。”
她看着我,“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关心。”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今天有新任务。院长要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院长?
入职三天,从来没见过这人。所有指令都通过护士长传达。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是发现我没喝粥?还是发现我翻了旧档案?
我压下翻涌的念头,保持面部肌肉松弛:“好的,请问什么时候?”
“现在。”她说,侧身让开通道,“请跟我来。”
走廊尽头的电梯缓缓打开,金属门反射出冷光。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旁。
电梯下行,数字从1跳到b1,再到b2。
b2层不在员工通行权限内。
随后门开了。
入眼是一条长廊,两侧墙壁嵌着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医疗器械标本:脑组织切片、脊髓模型、还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
其中一本的黑色硬壳,和我藏在床垫下的那本一模一样。
展柜下方的铭牌写着:【病例#23-07,妄想症物证,2023年收缴。】
看到这,我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那不是别人的笔记,那是我父亲的。
他留下的最后痕迹,被当作“病症证据”公开展示的遗物。
护士长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院长说,只有试图解读疯话的人,才值得亲自接见。”
她的眼神第1次有了变化,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欣慰。
“恭喜你,伊理。你通过了筛选。”
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我看到了展柜里那本笔记的封面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