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档案》闲终

1、第 1 章 “这年

　　“这年头，找个正经工作真他爸的难啊。”

　　早上6点多，我躺在床上盯着微信聊天记录里那条“不好意思，我们拒收应届生哦”的信息，忍不住感叹道。

　　突然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广告，我盯着那个弹窗广告，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因为毕业四个月了，简历投出去了有两百多份，已读不回是常态，偶尔有个面试吧，对方一听“应届生”三个字，就立马拒收。

　　银行卡余额也只剩四十七块五，房东昨晚发的催租语音条我至今都没敢点开，但不用想也知道是最后通牒。

　　所以当【望山疗养院诚聘看护员】这则招聘启事弹出来时，我连“精神病院”四个字都没来得及细品，目光就已经盯在了“300元/天，日结”那几个字上。

　　日结。

　　这两个字对现在的我来说，比什么“职业规划”“成长空间”都要管用。

　　它意味着几天熬过去，我就能把房租转给房东，意味着我不用担心买几包泡面要花几个钱。

　　至于工作内容写着“照看休养人员”，要求“服从管理”，我根本没细想。

　　因为还有什么比穷更可怕的？

　　面试我的周护士长大概四十岁，制服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平静。

　　“伊理小姐，学历不错，怎么想到来做看护员？”她声音温和平稳，好像在感叹。

　　“我需要一份能立刻入职、稳定结算的工作。”我回答的干脆。

　　因为我知道在这种场合，情绪是最不值钱的玩意，人家要的是能干活的人，而不是只会哭诉的毕业生。

　　周护士长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我们这里收治的都是需要长期静养的特殊人群，工作不重，但需要耐心和绝对的服从。你能接受吗？”

　　“能。”

　　“宿舍单人间，有独立卫浴，三餐自助。上午8点上班，下午6点交换班。并且工资当场现金结算。”她递过来一份合同，“签了字，今天就能入住。”

　　我接过合同，纸张崭新，条款看着也挺正规的。

　　保密协议、行为规范、免责条款都有，唯一让我有稍微犹豫的是第七条：“乙方在院期间须严格遵守甲方制定的作息与饮食安排，未经批准不得自行调整。”

　　写得有点模糊，但想着疗养院毕竟是医疗机构，管得严也正常。

　　再说了，日结三百还包吃包住，这点严格算什么？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心里甚至感到庆幸。

　　周护士长收起合同，笑容依旧:“欢迎加入望山。宿舍在三楼东侧尽头307室，钥匙在桌上。四点到一楼护士站报到，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时，身后深绿色的铁门慢慢合拢，门轴转动的金属发出摩擦声。

　　院子里显得安静，几栋灰白色楼房围成封闭的矩形，窗户上全装着金属网格。

　　没有病人散步，外面空无一人，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

　　但我没心思琢磨这些。满脑子都是“今晚就能拿到钱”。

　　毕竟人在溺水的时候，哪还有时间挑剔浮木是不是长了刺？

　　307室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可以上锁的木柜，墙壁洁白，窗帘是能遮光的深色布料。

　　随后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我把木柜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隔板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

　　转身铺床时，指尖触到床单，感到一丝凉意。

　　这里是以前开过空调吗？怎么这么冰。

　　我抖开被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钻入鼻腔。

　　于是我皱了皱眉，凑近闻了闻，又什么都没了。

　　大概是新换的洗涤剂味道吧。我这样告诉自己，顺便把被子铺平。毕竟这是免费宿舍，总不能要求和家里一样吧。

　　收拾完行李，我坐在床边松了口气。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甚至连楼下护士站的说话声都听不到。

　　但当我拿出手机想看时，手机信号格显示一个叉号。

　　随即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信号格还是是个灰色的叉。

　　疗养院位置偏，信号差也正常。于是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可心里感到无聊。

　　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等拿到日结工资，买张电话卡就是了。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别丢了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的领子。

　　没事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熬过去就好了。

　　等到上午8点，我准时出现在一楼护士站。

　　带我熟悉环境的是个姓林的年轻护士。她和周护士长一样，不过人看着有些和善。

　　“伊理，这是活动区，这是配餐室，这是治疗室。”林护士走在前面，语速平稳。

　　“晚上六点后是休息时间，非必要不在走廊逗留。查房时保持安静，不要主动和休养人员交谈，除非他们向你提出合理需求。”

　　“明白。”我点头，目光看向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

　　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黑色的电子门禁。

　　“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怎么办？”我问。

　　林护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她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眼神令我感到不舒服：“这里没有奇怪的声音。如果有，那可能是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虽然心里感到一些不对劲，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记住了。”

　　或许是她太敬业了吧。在这种地方工作久了，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负面情绪影响，产生情感解离是正常的心理防御机制。

　　在这之前我看过一本书，书上写过，这叫“职业性冷漠”。

　　6点整，我和林护士完成了交接。

　　“辛苦了。”她说。

　　“谢谢。”我回应。

　　她转身走向休息室，背影笔直。

　　我回到307室，从口袋里摸出白天签到时领到的信封。抽出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感受着纸币。

　　是真的。

　　我把钱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那种踏实感，比任何都管用。

　　为了记录工作流程，也为了防止自己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里思维迟钝。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这是我大学时养成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是这种必须快速上手的工作。

　　我在第一页写下：【7月10日，入职第一天。环境安静，管理规范。同事专业但感觉刻板。信号无。现金日结，属实。】

　　写完，我看着自己的字迹，深吸一口气。

　　只要保持清醒，保持记录，就好了。

　　晚上9点，按照规定是熄灯时间。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我怎么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穿透墙壁，钻进了我的耳朵。

　　好像是磨牙声。

　　咯吱……咯吱……

　　不止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像是一群人。

　　声音来自隔壁，或者楼上。

　　不，不止一个方向。

　　于是我猛地睁开眼，心里感到害怕。

　　冷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老旧建筑的管道共振？或者是某种通风设备的机械噪音？

　　人的听觉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会产生错觉，这叫“听觉过敏”，是感官剥夺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于是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声音。

　　但磨牙声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在某个瞬间，我好像听到了夹杂其中的一句话。

　　“……七……三……零……”

　　我浑身一僵。

　　那不是病人的声音。那音调太平稳了。

　　应该是医护人员。

　　但当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不可能散去。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使自己不去细想。

　　不可能。

　　护士站有值班表，休息室有监控。周护士长那么注重规范，怎么会允许员工在深夜集体发出这种怪异的声音？

　　而且林护士虽然刻板，但也不会做出半夜发出声音的举动。

　　一定是我听错了。或者是这栋楼的隔音结构有问题，把远处的设备噪音模拟成人的声音。

　　对，一定是这样。

　　我拿起枕边的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一行字：

　　【23:47. 疑似设备噪音或建筑共振，被模拟为人声。需明日向后勤核实。自身状态：轻微紧张，属环境适应期正常反应。】

　　写完这行字，我感到了一丝安心。

　　看，我能分析，能记录，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我是清醒的。

　　随即我把笔记本合上，重新躺下。

　　磨牙声还在继续。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份工作。明天早上八点，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会拿到第二天的三百块钱。

　　至于那些声音，只不过是这座老旧建筑微不足道的背景音罢了。

　　我，一个急需赚钱的应届生，会因为这点异常而动摇吗？

　　绝对不可能。

　　至少在这个时候，我是深信不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