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月的眼泪》又见木白

3、重见 运动会

　　运动会结束后一天，班主任开了一节简短的班会，叮嘱大家运动会过去了就该收心学习了。秦玟岄把这话听了进去，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过得平淡但安心，上课、做题、吃饭、睡觉，作息规律得像被设定好的钟表，一天一天往前拨。

　　她偶尔帮何婧婧搬搬书。两人是初中同班同学，初中毕业后大家各自去了不同的高中，没想到她俩在尚城七中又碰上了，成了彼此在这所学校里最熟悉的人。秦玟岄性格内向，不擅长主动交朋友，开学一个月了，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结成了小圈子，她还是一个人，跟所有人都维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称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何婧婧一个。

　　升旗仪式定在七点十分。操场上已经零星站了些人，教学楼的门口还不断有人涌出来——有的没吃早饭专门补觉，顶着一脸没睡醒的倦意慢吞吞往队列里挪。食堂到操场的那条小路上三三两两跑着叼包子或掉渣饼的人，边跑边嚼，手里的塑料袋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秦玟岄不喜欢吃早饭，早早就下来了，站在二班队列靠后的位置。

　　何婧婧从前面挤过来，拉着她凑进旁边几个女生的聊天圈。几个人正讨论最近一部很火的电视剧，说男主角特别帅。高个子女生张宇琪转头问她：“你看了没？真的超好看。”

　　秦玟岄摇摇头说我不怎么看电视剧。

　　话音刚落，一股力道从侧面猛地撞上来。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踉跄一步又朝后倒去，眼前的天空迅速扩大又铺满整个视野——然后后背着地，但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摔在了一个带着温度的、介于柔软和坚硬之间的东西上。

　　她愣了一下，刚要撑着手肘起身，身后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哼。

　　秦玟岄慌忙回头去看，一个男生也躺在地上，她刚才正好摔在他身上。

　　何婧婧第一个反应过来，和旁边同学一起把秦玟岄扶起来。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有人问秦玟岄有没有事，还有男生蹲下去问地上那个怎么样了，听语气应该是他同班同学。那个男生又躺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支起上半身，仰头望向面前的女孩，眉头还微微皱着。

　　“同学，你撞我好疼。”

　　秦玟岄一愣。

　　是梁崇文。他看着她，表情里带着点被撞到的委屈，又带着点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不知道是没认出来她还是假装没认出来。但她记得他，记得很清楚，器材室那个低垂的侧脸、跑道上翻飞的红色号码、看台上她低头假装背单词的每一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婧婧却没忍住，冲梁崇文瞪了一眼：“什么叫她撞你？她也是被人撞倒的好吧！”她还想继续，张宇琪拉了她一把，低声说主任来了。

　　张志勇已经大步走到跟前了，旁边还跟着两个班级的班主任。张志勇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旁边一个缩着脖子、满脸尴尬的男生——显然那才是真正的“肇事者”。他中气十足地冲那男生说：“你看你闯的祸！撞倒人不知道扶？”然后转向秦玟岄和梁崇文：“你们俩去医务室看看，有不舒服赶紧去医院。”

　　梁崇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后面沾的灰，偏头看了看秦玟岄，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秦玟岄垂下眼，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升旗仪式马上要开始了，各班开始整队，人群缓缓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两位班主任催促秦玟岄他俩去医务室瞧一瞧。

　　“走吧，去医务室。”他偏头朝她示意了一下，语气随意，不是商量的口吻。

　　秦玟岄“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东侧，和操场隔着一整条走廊。两人走过去的时候，升旗仪式的国歌刚好响起来，声音从操场方向传过来，被墙壁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截模糊的旋律。秦玟岄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和他交替出现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偶尔并在一起又分开。

　　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在低头翻一本药学书。抬头看了看他们：“怎么了？”

　　梁崇文先开口：“升旗的时候被人撞倒了，摔了一下。”

　　“都摔哪了？”医生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

　　“她摔我身上了。”梁崇文指了指秦玟岄，“我给她当了垫背的。”

　　秦玟岄有点窘，低头说了句“我摔他身上了，他先着地”。医生让她坐在检查床边，简单看了看她的手腕和手肘关节，跟地面接触的地方有擦伤和破皮，简单拿碘伏消毒之后，又在她后脑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肿包，说：“表面看着没什么事，回去注意观察，头晕或者恶心及时去医院。”然后又让梁崇文弯了弯腰，按了按他的尾椎附近，看他疼不疼，他说还好，只是碰到的时候有一点酸。

　　医生写下记录，把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年轻，骨头硬，应该问题不大。这两天别剧烈运动，有不舒服再来。”

　　梁崇文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秦玟岄跟在后面，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又补了一句：“下回别这么摔了，幸亏是摔人身上，摔地上就麻烦了。”梁崇文回头笑了一下：“那您得跟那位撞人的同学说。”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急着回操场，站在医务室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升旗仪式还没结束，国歌声停了，现在是校长讲话，声音隔着一整条走廊和半面墙传来，嗡嗡的，听不清内容。梁崇文忽然侧过头看她，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刚才那一下不好意思。”他说，“我其实是想扶你，没扶住，自己也没站稳。”

　　秦玟岄反应过来他在为那个“你撞我好疼”的话道歉。她想说没事，又觉得只说这两个字好像不太够，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没躲开。”

　　“我躲了，没躲赢。”梁崇文低头笑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广播里的讲话还在继续，操场那边偶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声。他看一眼手表，像是在算时间，然后侧了侧头：“估计还得十来分钟，在这等还是回去？”

　　秦玟岄靠墙站着，走廊里凉飕飕的，穿堂风从尽头灌过来，把校服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等会儿吧，”她说，“现在回去太显眼。”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走廊很安静，秦玟岄低着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好像不说话也没有很难熬。

　　过了一会儿，广播里宣布升旗仪式结束，各班有序带回。两个人才重新迈开步子，沿走廊往教学楼门口走。出了楼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比早晨亮了一些，操场上的学生正四散着往回走，蓝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涌成一片一片的。秦玟岄和梁崇文分别走回各自班级的方向，人群从中间穿过去、挤过去、交错着，像是水流被分岔后又汇合。

　　秦玟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梁崇文已经被三班几个男生揽着肩膀拉走了，有人问他医务室去了没、医生说啥了，他的回答被周围的笑闹声淹没，听不清楚。她收回目光，何婧婧在人群中，看见她，挤过来问她怎么样了，她说没事。何婧婧才松了口气，又开始数落那个撞人的同学。秦玟岄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人群在教学楼门口散得更开了，有人上楼，有人拐去小卖部，有人停在走廊里跟朋友说话。刚才并肩走过的那一段走廊像是被什么轻巧的东西提起来，折成很小的一页，夹在她心里某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她跟着何婧婧上了楼梯，拐进二楼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桌子上的笔还搁在书页中间，她拿起来又放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秦玟岄把手放在那块光斑上，掌心贴了一会儿，温热从皮肤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