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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点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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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操场空旷辽阔,看台上散落着各班的占位号码牌,风从四百米跑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晒了一整个夏天的余温。
“大家快点下楼去看台区域集合,给今天值日的同学留出时间打扫教室。”说这话的是2班的班长何婧婧,她怀里抱着一箱清凉贴正站在讲台上催促同学,“今天值日的是谁?”
班里面乱哄哄的,有搬凳子的,有偷偷涂口红补妆的,还有继续推搡打闹玩耍的,根本没人在意何婧婧说的话。
何婧婧叹了口气,放下箱子去教室前门口翻看挂在门后的值日表,“秦玟岄在哪呢,有人看见她了记得提醒她打扫卫生!”
“知道了。”没等何婧婧的话说完,秦玟岄就从前门进来跟她打了个照面,她刚从水房回来,手里攥着水渍渍的毛巾。
“玟岄,你催催他们,我先走了。”何婧婧与她微笑对视一眼,就抱着箱子下楼了,她个子小,性格和语气都温温柔柔的,治不了这些闹腾的同学,于是直接把难题抛给秦玟岄。
秦玟岄并不打算解决这个难题,反正一会儿会有主任来催。
果不其然,她刚擦完黑板,楼道里突然传来几声中年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地板微微震动,教室里面的同学立马安静下来,抱着各自需要的东西快步走出教室。中年男人在各个班级门口探头搜寻还在拖沓的“漏网之鱼”,终于来到2班的门口,他扫视一眼,踢了几脚还在走廊慢悠悠走路的男生。
“值日生快一点,动作利索一些,别磨蹭。”男人对准备扫地的秦玟岄说。
“知道了主任。”秦玟岄抬头淡淡回应。
中年男人叫张志勇,是尚城七中的高一年级副主任,主教体育,体格健壮声音洪亮,对待学生非常有“手段”。
秦玟岄不明白一个教室居然能扫出这么多垃圾,真是让她赶上“好时候”了,所有人都趁着这个时候清理自己桌子里面和座位周围的垃圾,苦了她这个值日生。
大红色塑料垃圾桶里的垃圾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秦玟岄把扫把往地上一撂,随手拽过一张板凳坐下休息。楼下的音响已经开始放音乐了,她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这会儿下楼实在不是时候,操场上各班队伍早就整整齐齐列好了,她要是在这种时候横穿过去,准得接受全场的“注目礼”。那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她不想体会。
她歇了半分钟,便把扫把和簸箕靠墙摆好,想着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藏身。她讨厌这种场合——楼下的喧闹声与震耳的音乐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乱炖,嘈杂得让人头皮发麻。
秦玟岄忽然想起前桌齐雨跟她提过——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拐角的那间旧体育器材室的门锁其实是个摆设,铁锁搭在扣环上,轻轻往下一拽就能拉开。齐雨说她自己就常溜去那儿躲晚自习,一待就是一整节,安安静静地从没人发现。那间屋子的监控也早就坏了,据说是之前有个学长还篮球时手痒,做了个投篮动作,球不偏不倚砸中了摄像头,从此那一片就成了监控盲区,后来新的器材室搬到操场的一角,这间旧屋子也就闲置了下来,门上的锁再也没人换过。
“器材室…器材室…”秦玟岄嘴里小声嘟囔着,快步走下楼梯。
一楼的教室全都空着,走廊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响。秦玟岄环顾一周,沿着廊道一路到底来到旧器材室门前,却发现门上的铁锁不见了,铁扣光秃秃地垂在那里,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窄窄的缝。
秦玟岄犹豫了半秒,伸手轻轻一推,铁门朝里敞开。
器材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靠墙堆着几排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零件,角落里的旧体操垫被挪到了正中央——一张灰绿色的瑜伽垫铺在上面,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日光被灰蒙蒙的玻璃窗玻璃滤过,整个屋子笼在一种昏黄的安静里。
瑜伽垫上坐着一个男生,背靠着墙壁,腿随意地支在身前,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他像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整个人都蒙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消沉。听见门响,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还算平静,只是那点红让秦玟岄顿了一下。
日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
秦玟岄愣住了。
他看见她,随即垂下眼皮,什么也没说,重新把目光落回自己膝盖前的地面上,根本没有兴趣去问一个不速之客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秦玟岄一时间什么话都堵在喉咙口,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篮球铁架子边上,进退两难。
男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神情已经缓和了一些,。他朝门口偏了偏下巴,语气谈不上欢迎:“外面不是在放音乐么,你不去集合?”
“我打扫卫生的,刚扫完。”秦玟岄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旁边一根斜靠在墙上的跳高杆上,“……等队伍都表演完了再去。”
“哦。”男生应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器材室又安静下来,操场方向隐隐传来播音员试话筒的“喂喂”声,嗡嗡的,被墙壁压得很闷。
秦玟岄站在门口顿了两三秒,觉得就这么关上门走掉显得太刻意,但杵在这里又像是有什么目的似的。她犹豫了一下,索性也往里走了两步,在他斜对面的储物箱上坐下来——隔着一块灰绿色的瑜伽垫,两米出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够两个人互相不打扰。她坐下的时候箱子微微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对面的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垂下去了。
秦玟岄偷偷松了一口气。她想,他大概也不在乎坐在对面的是谁。这间器材室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临时躲清静的地方,她也是,他们只是碰巧选了同一个地方,仅此而已。她的视线落在墙角一个落满灰的旧足球上,气门芯歪歪斜斜地塞着,也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她盯着那个足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屋子里的橡胶味混着秋天下午的灰尘气息,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她又坐了约莫两分钟,操场那边的广播突然换了一首进行曲,节奏明快,鼓点密集,一听就是运动会入场式结束、比赛正式开始的前奏。紧接着是体育老师透过喇叭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男生动了动,从瑜伽垫上站起来,顺带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灰,余光瞥见秦玟岄也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哪个班的?”
“二班。”她答得很快,快到几乎没过脑子。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话,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又轻又晃,像风里飘着的一根线。
男孩点了下头,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扇矮窗边上,光线从背后透过来,把他校服肩线上细细的绒粒照得发亮。
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灌进来一阵干燥的秋风。
器材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门重新合上之后,那点昏黄的安静又回来了,像一池水被搅动过后慢慢恢复平静。秦玟岄坐回那只储物箱上,后背靠着墙壁,冰凉的瓷砖隔着校服布料贴上来,她也没挪开。操场上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中间夹杂着广播员念稿子的声音,某某班某某同学在跳远比赛中获得第几名,语气亢奋得像在播报奥运新闻。她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放别人的故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开幕式都结束了,各班队伍已经散了,有的坐回看台,有的三三两两聚在跑道边聊天,秩序早就没那么严了。但她就是不想出去。不想挤在人群里,不想和别人说话,也不想被问“你怎么在这儿,没去看比赛吗”。她在储物箱上坐了十几二十分钟,把脚伸直又收回来。
直到门锁扣“咔嗒”一声轻响,有人从外面拉了一下门。秦玟岄浑身一紧,下意识把背挺直了。门推开一半,探进来一颗脑袋——秦玟岄认识她,是隔壁1班的一个女生,手里拎着运动会秩序册,看见她坐在里面明显愣了一下:“诶?你怎么在这儿,这儿不是锁着吗?”
“锁坏了,轻轻一拽就开。”秦玟岄说,语气很平,“我有点头晕,在这休息会儿。”
“哦……”那女生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实在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别一直躲着哦。”她说完,又扫视一遍空荡荡的屋子,大概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缩回头把门带上了。秦玟岄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把绷直的背重新靠回墙上,吐出一口气。
但被打断之后,那股“不想出去”的劲头像是气球被扎了个孔,一点点往外泄。她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把储物箱推回原位,又看了一眼那扇矮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淡蓝色,很远,很亮。她拉开门走出去。
她顺着走廊往操场那边走,路过教学楼正门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外面热闹的景象了。看台上坐满了人,跑道两侧零散站着些学生,手里举着自制的加油牌。广播里正在报下一个比赛项目:“男子三千米,请参赛同学到检录处集合——”
秦玟岄本来想直接回二班的看台区域,脚步却不知为什么慢了下来。她站在跑道外侧的一棵杨树下,树荫薄薄地落了一身。检录处那边陆续走过去几个男生,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她隔着半个操场扫了一眼,本来没想特意找谁。
结果她看见了他。
男生从检录处那边走出来,正弯腰系鞋带,白色短袖上别着红色号码布,数字很大,贴在衣服上格外醒目。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顺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和旁边的朋友笑着说了句什么,和器材室里那个坐在瑜伽垫上垂着头的少年判若两人。秦玟岄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他,隔着大半个跑道的距离,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哪里。
发令枪响了。
起跑线处的一排白色身影同时往前倾出去,步子很快,脚步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闷而整齐,被看台上的欢呼声压了下去。他跑在第三位,步幅大,节奏稳,经过她这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头发被气流带得微微扬起。秦玟岄站在那棵树下,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红色号码从他眼前跑过去,又从她视线里渐渐变远。
她转身回了二班的看台,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低头掏出单词书假装在看什么。旁边同学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语气正常的。操场上那个身影已经跑完了第一圈,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广播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又亮又清晰。
秦玟岄没有抬头。
广播里那个名字响过之后,周围有人议论了一句“三班梁崇文啊。”语气稀松平常,像是提起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名字。秦玟岄又翻了一页单词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字母一个一个地往眼睛里走,连在一起却不成句子。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但她还是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跑道那边隐约又传来一阵骚动,像是第五圈还是第六圈,距离拉大了,落在后面的几个步子明显慢了下来。看台上有人站起来往前探着身子看,有人挥着水瓶喊加油。秦玟岄的视线还留在单词书上,可耳朵已经不自觉地侧了过去,捕捉着操场方向的动静。
她不知道梁崇文现在跑到第几圈了,是快了还是慢了,有没有被人超过。她坐在二班看台角落的位置,从他那里望过来,大概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花花绿绿的衣服,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她。她想到这里,反而觉得安心了一些——看不见也好,这样她看他就是一件完全安全的事,不必担心被发现,也不必解释。
旁边同学忽然推了她一下:“诶你看,那个跑第一的好快,好像是三班那个谁。”
秦玟岄顺着手势抬头望了一眼——红色号码背心正从对面的弯道转过来,步子依旧很大,速度一点没掉,和身后第二名拉开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阳光落在他肩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他一起往前移动。
秦玟岄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把单词书翻到下一页。“嗯,看见了。”她说,语气很轻,像在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操场那边,身影正在一圈一圈地靠近,又离开,每一次经过都带起一小片看台上的声浪,而她在声浪的间隙里安静地坐着,一个字也没有念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