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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迹 每一道伤都 ...

  •   沈栖梧一夜没睡。
      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窗帘没拉,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蓝,又从淡蓝变成一种浑浊的金色。上海的早晨总是这样,光线像隔着一层脏玻璃,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茶几上摊着一本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翻开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那是七年前她刚入行时养成的习惯,每一次修复都要做详细的记录:死者的基本信息、损伤部位、修复方案、使用的材料、耗时……以及一些“额外的观察”。
      在何春来的那一页末尾,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其他部分都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衣领内侧发现白色塑料纽扣一枚,四孔,直径约1.2cm,非校服原有配件。来源不明。已单独存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年前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一个刚入行三天的新人,第一次独立完成遗体修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注意到那枚纽扣,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她从小就善于观察别人忽略的东西,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天赋,也是她选择这一行的原因。
      但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小细节,等警方来取证的时候顺便交上去就好。可是没有人来。没有人问她任何问题。那起案子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结了案,就像有人急着把一扇门关上,不让任何人往里看一眼。
      她曾经想过追问。但她只是一个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连正式的证人都不算,谁会听她说话?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去找谁说。于是她把那枚纽扣收好,把笔记本合上,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压,就是七年。
      现在有人把那扇门重新踢开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她用水拍了拍脸,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低髻,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蓝色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薄风衣。
      出门前,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装在密封袋里的白色纽扣。七年的时光让它变得更黄了一些,边缘也有些许裂纹,但它还在。
      她把密封袋揣进口袋,出了门。
      ------
      市局刑侦支队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门口挂着牌子,进出的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统一的疲惫表情。沈栖梧在前台登了记,被一个年轻警察领到了三楼的一间询问室里。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透视镜。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某个房间里的人观察着,但她并不紧张。她见过太多人注视的目光——悲痛的、恐惧的、愤怒的、麻木的——相比之下,这种审视的目光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门被推开,陆厌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冲锋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另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文件夹。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角,没有喝,只是让那股白气袅袅地升着。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语气不像是在寒暄,更像是在采集一项数据。
      “没睡。”沈栖梧如实回答。
      陆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摆在桌面上。沈栖梧扫了一眼,是何春来案的卷宗复印件——当年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结案文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
      “在你来之前,我重新看了一遍何春来案的全部卷宗,”陆厌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纸张,“结案报告上写的死因是‘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定性为意外。现场勘查记录显示,死者从一座废弃厂房的楼顶坠落,高度约十五米,坠落点附近没有发现搏斗痕迹或他人活动的迹象。”
      他停下来,看着沈栖梧。
      “听起来很完整,对吧?一个标准的意外坠亡模板。”
      沈栖梧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是有三个问题。”陆厌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第一,何春来的尸体被发现时,面部损伤程度远远超出了十五米高坠应有的范围。我查过当年的尸检照片,他的面部骨骼几乎是粉碎性的,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击打过,而不是一次性撞击地面造成的。”
      “第二,他的双手有防御性伤痕。这在‘意外坠亡’里是不合理的——如果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或者失足坠落,他的双手不应该有那种程度的挫伤和划痕。那种伤痕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他在被人攻击时抬手抵挡。”
      “第三——”
      陆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栖梧面前。那是一张局部特写,拍摄的是何春来的颈部,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压痕。
      “颈部的扼压痕迹。很轻微,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说明他在坠落之前曾经被人掐住过喉咙。”
      他把三根手指全部收回去,握成拳,搁在桌面上。
      “这三个问题,在当年的卷宗里全部被忽略了——或者说,被刻意抹掉了。”
      沈栖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看到那些疑点被一一陈列出来,像解剖台上的器官一样被分开、标记、分析。
      “你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查这个案子?”她问,“七年了,为什么是现在?”
      陆厌沉默了几秒钟。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因为我手头那具无名男尸,”他说,“他的死亡方式和何春来高度相似——面部毁损、双手有防御伤、颈部有轻微的扼压痕迹。而且在他的胃里发现了那枚纽扣。”
      他看着沈栖梧,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正在试图破土而出。
      “一个巧合可能是巧合。两个一模一样的巧合,就不是了。”
      沈栖梧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小小的密封袋,放在桌上,推到陆厌面前。
      “这就是那枚纽扣,”她说,“七年前我从何春来的衣领内侧取下来的。我一直留着。”
      陆厌拿起密封袋,透过透明的塑料壁仔细观察那枚纽扣。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捏着袋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交给警方?”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纯粹是好奇。
      “因为没有人来问我要。”沈栖梧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涩意,“案子结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该交给谁,也不知道交给谁才是安全的。”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
      “而且我只是一个给人化妆的。谁会相信我呢?”
      陆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密封袋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那枚纽扣并排放着。两枚纽扣隔着七年的时光,终于重逢在同一张桌子上。
      “你不仅仅是给人化妆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是最后一个触碰过何春来的人。你的手比他生前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接近他的死亡。”
      沈栖梧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他第二次提到“手”这个字。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似乎对她的手指特别关注——昨天在接待室里,他第一眼看的也是她的手。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陆厌说,“不是以证人的身份,是以专业人士的身份。”
      沈栖梧微微皱眉:“什么事?”
      “那具无名男尸的面部毁损程度很严重,我们尝试了常规的面部复原技术,效果不理想。我想请你——用你的方式,把他的脸还原出来。”
      沈栖梧愣住了。
      她做过无数次遗体修复,但那都是在殡仪馆的操作间里,面对的是已经被家属确认过的死者。而现在,陆厌要她去修复一具连身份都不知道的尸体,一具可能和一桩七年前的悬案有关联的尸体。
      “这不是警方的常规流程,”她说,“你应该找专业的法医人类学家或者刑侦画像师。”
      “我找了,”陆厌说,“但他们做不到。”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你知道法医人类学的面部复原是什么原理吗?根据颅骨的测量数据,估算软组织的厚度,然后用黏土一层一层地堆塑出来。那是一种基于统计学的平均算法——它是科学的,准确的,但它也是冰冷的。它复原出来的是一张‘符合骨骼特征的脸’,而不是‘这个人活着时候的脸’。”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做的是遗体修复。你不是在推算一张脸的平均值,你是在还原一张脸的记忆。你会注意到那些统计学无法测量的东西——眉毛的走势、嘴角的弧度、皮肤的纹理。这些东西不会写在骨骼上,但它们才是让一张脸真正‘像一个人’的关键。”
      沈栖梧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独自一人坐在操作间里,面对着何春来那张被毁掉的脸。她花了九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拼回去,像是在拼一幅永远无法完成的拼图。那时候她还不熟练,手一直在抖,中途停下来吐了两次,但她没有放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拼命。也许是因为那是她独立接手的第一个案例,也许是因为何春来看起来和她弟弟差不多大,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如果不把他拼好,就再也没有人会记住他长什么样了。
      “那具尸体现在在哪里?”她问。
      陆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光:“市局法医中心,三号解剖室。随时可以开始。”
      沈栖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吧。”
      ------
      三号解剖室在地下二层,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五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冷冽的气味——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沈栖梧再熟悉不过。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男性的遗体,被白色的布单覆盖着,只露出一双脚。脚趾上挂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陆厌走过去,掀开布单。
      沈栖梧看到了那张脸。
      或者说,那张脸的残骸。
      法医已经做了初步的清创和缝合,但毁损的程度比她想象的更严重。面部中央区域几乎完全塌陷,鼻骨粉碎,颧骨碎裂成好几片,下颌骨也有明显的骨折。凶手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而且是冲着“让人认不出来”这个目的去的。
      沈栖梧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她走上前去,俯下身,近距离观察那些伤口。她的目光专注而冷静,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修复的物品,而不是一具曾经属于某个人的遗体。
      “我可以上手吗?”她问。
      陆厌递给她一副手套。
      她戴上手套,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碎裂的骨骼边缘。她的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指尖沿着骨折的纹路缓缓移动,像是在读取某种被隐藏的信息。
      “凶器应该是锤子之类的钝器,”她一边摸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打击面大约三到四厘米宽,边缘有一定的弧度。从骨折的放射状纹路来看,凶手是右撇子,站在死者的正面,一共击打了四下——第一下打在鼻梁,第二下在左颧骨,第三下在右颧骨,第四下在下颌。”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某处。
      “第四下是致命一击。下颌骨骨折碎片刺入了颈动脉。”
      陆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全程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从伤口就能看出这些?”
      沈栖梧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停留在那具遗体的下颌骨边缘:“骨折是有语言的。每一道裂纹的方向、长度、深度,都在告诉你它承受了多大的力量、从哪个方向来的、是什么样的工具造成的。你只要愿意听,它们就会说。”
      陆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录音笔。
      “那你听听看,”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栖梧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残缺不全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陆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他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生前应该是个爱笑的人——他的嘴角肌肉有长期牵拉的痕迹,那是经常笑才会留下的纹路。他的眉弓比较高,说明他的眉眼距离较宽,这种面相通常会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双已经闭合的眼睛上。
      “他的鼻梁以前断过一次,愈合得不太好,有一点歪。这说明他小时候可能是个调皮的孩子,摔过跤,或者跟人打过架。但不是什么恶性的事件——只是男孩子成长过程中常见的那种小意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是一个被人记住过的人。他有家人,有朋友,有过童年,有过梦想。他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标本。”
      她抬起头,看向陆厌。
      “我会把他的脸还给他。”
      陆厌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但他握着录音笔的手指松了几分。
      “需要多久?”
      “给我三天。”沈栖梧说,“三天后,我让你看到他活着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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