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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缝合 死人不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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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殡仪馆的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根白炽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某种濒死的昆虫在振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福尔马林、劣质香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腐烂的花瓣泡在水里发酵出来的味道。
沈栖梧坐在操作间里,头顶的无影灯把整个台面照得雪亮。她面前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二十六岁,长发,生前应该很漂亮,但现在半边脸塌陷了下去,颧骨粉碎性骨折,下颌骨错位,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击打过。
交通事故。交警队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沈栖梧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戴上手套,把工具一字排开——缝合针、持针钳、镊子、剪刀、专用的肤色蜡、填充棉、化妆刷。她的手很稳,从第一针开始就没有停顿过。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噗”,像手指戳破一层薄薄的膜。
她先从颧骨的位置开始复位,用填充棉把塌陷的部位撑起来,再用肤色蜡一点点填补缝隙,最后用粉底遮盖。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了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完成了最后一针。她把线头剪断,用指腹轻轻按压缝合处的皮肤,让它和周围的肌理融为一体。然后她拿起化妆刷,蘸了一点腮红,在那张已经看不出伤痕的脸上扫了薄薄一层。
好了。
她退后半步,看着那张脸。二十六岁的女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睡觉,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车祸带走了她的命,但沈栖梧还给了她一张完整的脸,让她家里人明天来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至少还能认出这是他们的女儿、妻子、母亲。
沈栖梧摘下手套,去水池边洗手。冷水冲过她指腹上那些细密的茧子和裂口,微微刺痛。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慢慢地、仔细地抹匀。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殡仪馆值班室发来的消息:沈姐,市局那边来人了,说要找你了解点情况,在接待室等着呢。
凌晨四点半,市局来人?
沈栖梧皱了皱眉,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外套,拢了拢头发,朝接待室走去。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踩着什么固定的节拍。
接待室的灯亮着,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肩膀线条绷得很直。
她推门进去。
那个人转过头来。
沈栖梧见过很多人的脸。好的、坏的、完整的、破碎的、安详的、狰狞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对“人脸”这个东西免疫了,但在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她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帅。当然,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瞳色偏浅,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灰色石子。但他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好看,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性的冷,像一把还没出鞘的手术刀,光是搁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手上。他看着她指缝间残留的那一点白色的护手霜痕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刚做完?”
声音偏低,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栖梧点了点头:“嗯,凌晨送来的车祸,面部损伤比较严重,做了复位和缝合。”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夹,翻开,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上面是他的照片和名字——陆厌,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主检法医师。
沈栖梧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抬起眼睛看他:“陆法医,这个点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闲聊吧。”
陆厌把证件收回口袋,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一万次。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在上面。
“三天前,城南废弃厂房发现一具男性尸体,”他说,“面部被利器划伤,毁损严重,无法辨认身份。我们在死者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证件和通讯设备,指纹库里也没有匹配记录。”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盯着她。
“但是我们在他的右手虎口处发现了一处旧疤痕,呈弧形,长约三厘米。根据疤痕形态判断,应该是多年前被某种薄刃器物割伤所致。”
沈栖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陆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我查过你们殡仪馆过去五年的遗体接收记录。七年前,你经手过一具类似的尸体——十七岁男性,面部毁损,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弧形旧疤痕。”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沈栖梧垂下眼睛,看着那个文件袋。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或者说,她知道陆厌在找什么。
“那具尸体叫何春来,”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入行第三天接的第一个独立案例。我花了九个小时给他修复面部,我记得他下巴左边有一颗痣,记得他耳朵后面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印子,记得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左胸口绣着一个‘职’字。”
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厌的眼睛。
“我也记得,他的案子最后是以‘意外坠亡’结案的。”
陆厌没有说话。
沈栖梧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陆法医,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我记不记得这个人,还是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七年前就被定为‘意外坠亡’的人,会突然变成你手头那具无名男尸的参照样本?”
陆厌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不是什么温暖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没找错人。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枚纽扣。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四孔,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水浸泡过很久。
沈栖梧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枚纽扣。
七年前,她给何春来做遗体修复的时候,从他的衣领内侧发现了这枚纽扣。它不应该在那里——何春来那件校服的纽扣是蓝色的树脂扣,而这枚是白色的塑料扣,大小也不一样,明显是从别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她当时觉得不对劲,把它取下来,单独放在了一个密封袋里。她本来想等警方来取证的时候交给他们,但那之后不久,案子就以“意外坠亡”迅速结案了。没有人来问她任何问题,没有人来看那枚纽扣,就好像所有人都急着把这件事翻篇。
她没有扔掉它。她把它藏在了自己的储物柜里,一藏就是七年。
“这枚纽扣,”陆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在我那具无名男尸的胃里发现的。”
沈栖梧猛地抬起头。
“死者生前把它吞进了肚子里,”陆厌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胃酸腐蚀了大部分表面,但内核保存完好。经过比对,纽扣背面残留的微量织物纤维,和七年前何春来案卷宗里记载的校服材质一致。”
他看着沈栖梧,一字一句地说:“沈栖梧,七年前那起‘意外坠亡’,不是意外。”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是天快亮的信号。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但沈栖梧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推进了一口更深的井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缝合完一张脸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护手霜的香味,但此刻她只觉得冷。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陆厌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回包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明天上午十点,市局刑侦支队,来做个笔录。”他说,“把你七年前看到的、听到的、记得的,全部说出来。”
他顿了一下。
“包括那枚纽扣。”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沈栖梧一个人在接待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过指尖。她看着水流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
“七年前那起‘意外坠亡’,不是意外。”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护手霜,慢慢地、仔细地抹匀。这是她每次做完一例修复之后的固定仪式,像是某种强迫症,又像是某种自我安慰。
但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
这是她入行七年来,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时候,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