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野草［1983］》门西

12、梦想 他一直想要

　　大巴上人多，李玉汐带着许余上来得早抢到了座。

　　许余脑子里还会想刚刚碰见陈叔的喜悦，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阿妈的脸色黑如墨水。

　　“妈——”

　　李玉汐一记厉眸扫射过去，许余瞬间闭上了自己的嘴：“姐。”

　　李玉汐感觉自己太阳穴嗡嗡地痛。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车里弥漫着一股汗液的酸味夹杂着不知道是谁的狐臭洋溢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

　　李玉汐轻捂着鼻子，靠去许余肩膀微垂着脑袋，说：“机灵点，你现在跟我一样大叫我妈，等会别人该觉得你脑子不太正常。”

　　刚刚还在欣欣小卖部的时候，许余脱口而出的陈叔，让她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匆匆说了声再见就拉着许余赶紧跑了，生怕他在说些什么让人生疑。

　　“妈……姐，你和陈时叔原来那么早就认识吗？”

　　“叫陈时哥！”李玉汐气急败坏之下发现，许余似乎对陈时很熟悉，“你认识他？”

　　许余点头，“他从前是我的英语老师。”

　　陈时那时候确实去了中学教英语，但李玉汐没想到教的是许余他们班。

　　车上的嘈杂声不少，有人在车上哼歌的，有人在车上大声吹嘘自己在广城赚了多少钱的，还有小孩此起彼伏的哭声。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许余觉得他这里仿佛有一道屏障，隔离了那些吵闹声，他深知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许余悄悄撇了一眼李玉汐，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李玉汐没应声也没说话，她有些疲惫，这段时间殚精竭虑还要应对实操考核，都没怎么睡个安稳觉。

　　沉重的眼皮闭上，大脑却清醒得很，满脑子都是许余刚刚说陈时是他的英语老师。

　　李玉汐不动声色地捏捏自己的手指，想要那种刺痛感让她不要问那么多。

　　很显然失败了。

　　“那会儿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许余瞅着窗外的风景，其实不敢跟阿妈对视，怕一眼他就露馅。

　　其实何止是说过话，甚至陈叔当初还没来当老师的时候，许余就认识他了。

　　那个时候，他还是在街上蹲着看别人玩的小孩，越长大，就越没什么人想跟他玩，大人都说他晦气，毕竟他爹臭名昭著。

　　他们自会围着他，朝他扔垃圾，唱他们编的歌。

　　“鱼朝村出了个许老赖，老赖生下个小老赖。”

　　“父子双双赖到底，同做村中老鼠屎。”

　　陈叔是第一个替他出头的人，是他把他从垃圾堆里拉了起来，拿出手帕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污垢，带他去吃好吃的面。

　　面汤的鲜香，面的劲道，一口吃进嘴里时，他忽然眼泪就掉不停。

　　面很香，很好吃，他从前只能听别人说，在门口闻。

　　他吃了半碗就没有继续吃，怯生生地说想要打包。

　　他想带回去给阿妈尝尝。

　　陈叔笑着摸他的头：“吃吧，等会我叫老板打包一碗让你带回去。”

　　陈叔把他送回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没有再送他向前，只是痴痴地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对他说：“陈叔这段时间都在，你假期也有空，要不我雇你当个小向导，过段时间就要来这边工作了，你带我熟悉一下环境，好不好。”

　　有钱，许余听到眼睛都亮了。

　　陈叔很大方，一出手就是一张100元人民币。

　　许余带着他走街串巷，到处去，陈叔大部分时候都是笑着附和，然后问一些这周围人的趣事，八卦。

　　陈叔大多数时候问得最多的是他。

　　“你念几年级？”

　　“将来想要考什么学校？”

　　“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他们坐在小河边，像是朋友，许余自己都没想到，他人生中第一个聊得那么开心的朋友竟然会是个三十多岁的叔叔。

　　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那种舒服说不明白是什么样子，就像是被云朵包围着，可能是软软的，或者像小溪流，温凉的。

　　所以当陈叔问到他的梦想是什么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把心里深藏着的秘密告诉他。

　　“我的梦想，是等我长大，杀了我爸。”

　　这就是他的梦想。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个秘密，因为见不得光。

　　可陈叔却没有震惊，也没有指责。

　　只是平静地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

　　许余看向无边的蓝天，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他没有想过然后。

　　他想了想，道：“然后，就有幸福和自由。”

　　陈叔说：“杀人要坐牢，哪有幸福和自由？”

　　他沉默，心里悄悄道：有的。

　　这个话题到这里变得沉重，但很快陈叔又聊到别的地方去，比如有什么好吃的，那些草叫什么名字。

　　这种欢快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陈叔就有离开了。

　　他送陈叔去座大巴的时候鼻子发酸。

　　陈叔笑道：“我又不是不来了，哭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来？”

　　“七八天之后吧，叔叔要来你们学校当老师。”

　　“真的吗？”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你以后都会在这里吗？”

　　陈叔反问他：“难道你想一辈子在这里吗？你不想好好念书将来去大城市，带上你妈妈。”

　　这是他没有想过的方向，他可以念书赚钱，把阿妈带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更好的日子。

　　这个梦想好像比从前那个梦想好，他往回走的路上，感觉脚边生出了花，一直蔓延到无尽的天边。

　　天边有阿妈，穿着碎花裙子笑着迎风。

　　像他一直想要的幸福和自由。

　　陈叔真的说话算话，第二星期的星期三，上课铃响，他就看见陈叔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我姓陈，叫陈时。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一起进步。”

　　在学校里，他和陈叔没有过多的交集，但是等到放学，他就会在学校的侧边的偏道等，陈叔会带他回他租的房子检查他的功课。

　　虽然有的时候，被陈叔检查出来不对的地方会被骂，但是许余心里反而觉得高兴。

　　他喜欢被管着被人盯着要他好好学习的感觉。

　　陈叔总会有意无意打探他们家的情况，问得最多的是他阿妈。

　　一开始他还说得不亦乐乎，可慢慢地他也发现不对劲，比如陈叔总会送他回家，然后站在那很久，比如阿妈也会在窗口能看到陈叔的位置看着发呆。

　　终于有一天，他问出了口：“陈叔，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是喜欢他阿妈对吗，这句话许余还没问出口。

　　陈叔自己就开了口，说：“小余，我想把你和你妈妈带走，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像作文里的铺垫，仿佛陈叔就是在等他张口。

　　毫不疑问，他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他把头转回看着桌子上的作业本，没有再看陈叔，手指却捏着桌子上摊开的本子，问：“你会对我阿妈好吗？”

　　陈叔起身，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相册本，还有几封信。

　　相册本里有他阿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笑容灿烂，是他从来没见到过的。

　　而信件里，是两个人互通情愫的证明。

　　也是那个晚上，许余才知道，原来陈叔一直都是有谋划地接近他。

　　“小余，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冷静地处理，纵使偏激的处理方式简单高效，可副作用也很大，大到直接影响你的人生。”陈叔拍着他的肩膀，“你也想成为你妈妈的依靠，对不对。”

　　就这样，放学之后，出了看功课，他和陈叔也在为了他们的计划喋喋不休。

　　只是没想到，这个计划最大的拦路虎，是他阿妈。

　　那段时间陈叔负责说服阿妈，许余则是在许子建回家的必经之路候着，看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好给陈叔通风报信让他离开。

　　许余不知道为什么阿妈不愿意。

　　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大巴靠窗边的人终于受不了，在冷和臭之间做出了选择，呼啸的风灌入车内，总算给人喘口气。

　　李玉汐没能问出点什么，看自己儿子那样子就知道，问不出来的，干脆不说话闭目养神。

　　她这一闭眼，耳边清晰地传来许余的说话声：“我觉得陈时哥挺好的。”

　　李玉汐瞬间清醒，她睁开眼睛冷声道：“以后少找他。”

　　许余想问为什么，但到底也没问出口。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许余总算想到了正经事。

　　他凑过去小声问：“妈，我们回去之后呢，怎么办？”

　　让他上姥爷的户口？以什么名义？

　　李玉汐掏出镜子放到许余面前，说：“看看你这张脸，再看看我这张脸。

　　说罢，李玉汐就把她这两天想的终极计划说了出来：“就说我们两个是龙凤胎，我们一出生你就被拐了，最近才把你找回来。”

　　“啊？”

　　李玉汐啧了一声：“啊什么啊，到地方了还不下车啊？”

　　许余驮着两包行李，挤着人群下车。

　　李玉汐刚下车就瞧见村口好像聚集了好几个人，还都是鱼朝村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又是许子建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李玉汐还没想好什么应对的办法，那群人就看到他们了，为首那个看着很激动的李玉汐认识，是鱼朝村的副村长许世强。

　　李玉汐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他冲过来，她也下意识后退几步，然后就看见许世强——抓住了许余的手。

　　他激动得说话都破音：“许余啊，你总算回来了啊，你爸快不行了赶紧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