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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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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江城连绵数日的冷雨,在毕业典礼这天彻底放晴。
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澄澈透亮的暖阳铺满整座城市,洗尽了晚秋所有湿冷沉郁。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细碎,铺就校园长长的林荫道,风过之处,碎光摇曳,满目青春盛景。
四年大学时光,终至落幕。
南城最高学府的毕业典礼盛大隆重,红旗舒展,人声鼎沸,数千名应届毕业生身着统一学士服,头戴学士帽,齐聚操场,奔赴属于自己的盛大收官仪式。
四年寒窗,一朝结业。
有人欢呼雀跃,相拥落泪;有人举杯庆贺,畅想前路;有人踌躇迷茫,忐忑未知的未来。
所有人的人生,都在这一天,迎来全新的分叉路口。
傅野站在人群之中,一身干净规整的学士服,身姿清挺笔直,褪去了初入校园的青涩懵懂,沉淀出沉静温润的笃定。
冷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愈发通透,眉眼干净如初,只是眼底那层被温柔驯养的软糯,早已悄悄褪去,藏着蓄势四年、破土欲出的锋芒。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毕业后的规划。
“我已经敲定实习公司了,毕业直接入职,稳稳定定过日子。”
“我准备回老家发展,小城市安稳,不用在大城市拼死拼活。”
“我打算试着创业,现在行业风口正好,拼一把说不定就成了。”
“算了吧,创业哪有那么容易,没资本没人脉,纯属白费功夫,我认识好几个学长,创业全赔得底朝天。”
细碎的话语此起彼伏,真实又残酷,句句戳在现实的骨头上。
傅野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捏着手中崭新的毕业证书。
红底烫金的证书,厚重规整,是他四年沉淀的答案,也是他挣脱温笼、奔赴旷野的第一张入场券。
四年温室囚居,四年温柔圈养。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他人生最纯粹热烈的四年,全部被困在谢临渊为他打造的四季春光里,不染风雨,不经坎坷,被人捧在掌心,护得周全无恙。
今日之后,学生身份彻底作废。
今日之后,再无温室可躲,再无偏爱可依,再无一人,为他挡尽世间风雨。
他的路,从此只能自己走。
典礼进行到尾声,校长致辞收尾,话筒的声响清晰传遍整个操场,温柔恳切。
“愿诸位少年,此去乘风,不负韶华,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乘风。
顺遂。
多么美好的期许。
傅野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的前路,注定无风顺,无顺遂。
他清楚记得半个月前那个雨夜,谢临渊字字冰冷的承诺,记得那份悄无声息布下的全城封杀预案,记得男人眼底偏执又深情的决绝。
他的前路,早已被那人亲手布下漫天壁垒,封死所有捷径,隔绝所有帮扶,截断所有退路。
旁人创业,尚有侥幸,尚有援手,尚有借力而起的可能。
唯独他,孤身一人,徒手入局,无资本、无人脉、无资源、无兜底,甚至整个南城的顶层资本圈,都对他彻底设防。
这是谢临渊给他的成全。
最残忍,也最深情的成全。
典礼散场,人群渐渐散去,喧嚣慢慢褪去。
无数家长、亲友围在校园各处,相拥祝贺,拍照留念,笑语盈盈,满是烟火温情。
几乎所有毕业生,都有人奔赴、有人等候、有人庆贺。
唯独傅野,孤身立在满目热闹里,安静收拾好自己的学士帽,身形清瘦,孑然一身。
不是没有人来。
他远远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静静停靠在校园外的梧桐路边,低调奢华,在满目青春烟火里,格外醒目。
车窗半降,后座的男人静坐其中。
谢临渊没有下车,没有走入这片热闹人海,没有像寻常家人一样,上前祝贺、合影、温柔寒暄。
他只是坐在车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望着人群中的少年。
四年。
整整四年,每一次傅野的重要时刻,他从未缺席。
开学、期末、评优、竞赛、生日,他永远是那个默默等候、倾尽温柔的人,永远会为他铺好所有体面,给他最盛大的偏爱。
唯独这一场最重要的毕业典礼,他选择旁观。
不靠近,不祝贺,不参与他崭新人生的开篇。
从这一刻起,他开始践行那句冰冷的诺言——你的所有前路,我绝不插手。
傅野抬眸,遥遥望向车内的身影。
日光落在车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影,模糊了男人的眉眼,却依旧能看清他挺拔孤冷的身形,看清他沉沉凝望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对,隔着人海车流,隔着明媚天光,也隔着四年羁绊、爱恨拉扯、温柔与禁锢。
良久,傅野收回目光,眼底归于平静。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没有像从前一样习惯性奔向他的方向。
他转身,背着简单的背包,顺着林荫道,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四年的校园。
一步一步,缓慢、坚定、没有回头。
彻底走出青春的温室,彻底走出被人庇护的岁月。
宾利车内,谢临渊静静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走出校园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暗沉孤寂。
助理坐在驾驶位,不敢回头,只轻声汇报。
“谢总,零点整,您下达的全网封杀、资源隔绝预案,已全部正式生效。”
“南城所有创投机构、初创孵化平台、私人投资人、行业渠道商,全部收到禁令。但凡与谢氏集团有合作、有交集、有渊源的圈层主体,一律禁止对接、投资、帮扶傅野先生的任何创业项目。”
“无例外,无特权,无任何人敢违逆。”
“目前全城资本圈已经默认规则,无人敢向傅少爷释放半点善意。”
字字清晰,字字寒凉。
四年极致偏爱,一朝尽数冰封。
谢临渊指尖抵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嗓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
“还有。”助理迟疑片刻,低声补充,“傅少爷今日毕业,所有大四学生都在接收家人、企业的邀约与祝贺,唯独傅少爷……没有任何外部助力,甚至有几家小型初创公司,得知他的身份后,主动取消了前期的初步接洽意向。”
所有人都怕得罪谢临渊。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站在南城顶端的掌权人,宠傅野宠得举世皆知,如今突然全面封锁,态度冷绝,无人敢揣测其中缘由,只敢远远避开,不敢沾半分关系。
世人皆以为,是傅野失宠,惹怒了谢临渊,被彻底厌弃、彻底封杀。
无人知晓,这是一场爱到极致的偏执博弈。
谢临渊沉默良久,目光依旧望着空荡的校门口,薄唇轻启:“正常。”
是他想要的结果。
是他亲手铺就的绝境。
可亲眼看见他的小野,骤然从云端跌落,从万众偏爱变得无人敢近、无人敢帮,心口依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能理智通透地告诉自己,不破不立,绝境方能重生。
可情感依旧不受控制地煎熬、拉扯、酸涩。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四年倾尽所有的温柔,亲手将掌心珍宝推入风雨泥泞。
“开车。”谢临渊淡淡出声。
宾利平稳启动,没有追随傅野的方向,调转车头,朝着CBD金融中心的方向驶去。
他不再等候他,不再追随他,不再参与他的人生。
从此,他做他高高在上、执掌星河的谢总。
任由他的小野,孤身一人,踏遍泥泞,野蛮生长。
傅野没有打车,一个人沿着城市街道,慢慢往前走。
秋日的阳光温暖明媚,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城市依旧繁华热闹,依旧是他生活了四年的盛世南城。
可一切,都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他走在这条街上,是人人艳羡、无人敢惹的谢太太,是被顶级资本大佬捧在手心的宝贝,举手投足皆是偏爱,走到哪里都有人礼让三分。
如今,他只是一个刚毕业、一无所有、毫无背景的普通应届生。
甚至是南城资本圈,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提前做过所有心理建设,预想过所有艰难坎坷,可真正踏入这片无人兜底的现实,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凉与艰难。
他没有回江边的别墅。
那座四季如春、极尽奢华的牢笼,是他最后的温柔退路,可他从踏出校园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放弃。
他早就提前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四年积攒的专业笔记,仅此而已。
没有豪车,没有豪宅,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专人照料。
他给自己租了一套老城区的小户型出租屋。
老旧小区,楼层不高,没有安保,没有恒温系统,没有精致园林,墙体微微泛黄,楼道狭窄,窗外是拥挤的市井民居,烟火嘈杂,朴素简陋。
这是二十二年来,傅野第一次离开谢临渊为他打造的盛世温笼,真正住进人间烟火里。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室简陋空旷,家具陈旧,冷冷清清,远不及别墅卫生间的分毫精致。
没有佣人备好的三餐,没有随时恒温的暖意,没有无微不至的照料,没有随处可见的温柔。
只有无尽的朴素、简陋、真实,还有扑面而来的、属于普通人生活的奔波与沉重。
傅野将行李箱轻轻放在墙角,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安静伫立了很久。
没有委屈,没有后悔,没有退缩。
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往无前的笃定。
从此,无人护我风雨,那我便自己顶天立地。
无人予我坦途,那我便自己踏路而生。
他放下背包,打开电脑,没有急于融资、没有急于找合作、没有急于求成。
依旧是沉淀,依旧是蓄力。
只是这一次的蓄力,不再是温室里安然无忧的等待,而是绝境之中、无人兜底的奋力扎根。
他翻开自己四年密密麻麻的笔记,结合市场调研,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创业雏形,梳理行业逻辑,排查风险漏洞,规划起步路径。
从白日到黄昏,从暖阳西斜到夜色深沉。
整整一天,傅野没有进食,没有休息,没有联系任何人,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搭建属于自己的前路。
天黑时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没有备注,是陌生的本地号码。
傅野微微迟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创投圈一位小有名气的投资人,语气客气却疏离,带着明显的顾虑与试探。
“请问是傅野先生吗?我是XX创投的负责人,之前收到过你的创业项目初步方案,原本有意向约谈沟通,但是……”
对方停顿两秒,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拒绝。
“抱歉傅先生,我们公司经过慎重考量,决定放弃对接你的项目,后续不再合作,祝你顺利。”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冰冷直白,毫不留情。
傅野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没有意外,没有错愕,只有一片平静了然。
来了。
谢临渊的封杀,彻底落地生效了。
这只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所有他接触的平台、投资人、合作方,都会无一例外,纷纷避退、拒绝、疏离。
他早有预料。
从谢临渊敲定那份封杀预案的那一刻,他就清楚自己未来的处境。
前路堵死,四面壁垒,寸步难行。
他没有沮丧,没有泄气,只是轻轻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尚未完善的项目方案。
堵死了所有捷径,那他就走最笨的路。
没有资本加持,那他就从零积累。
无人帮扶兜底,那他就孤身死磕。
夜色渐深,老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窗外是市井细碎的喧闹,偶尔传来路人闲谈、车流鸣笛、邻里笑语。
这是最真实的人间,滚烫又辛苦,热闹又残酷。
傅野起身,简单泡了一碗温水,静静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错落的万家灯火。
这世间千万灯火,从前他坐拥最繁华璀璨的一盏。
如今,他甘愿奔赴最平凡泥泞的万千人间。
深夜十一点。
江边独栋别墅,依旧灯火通明。
偌大的别墅空旷寂静,佣人尽数休憩,庭院安静无声,只剩下客厅一盏暖灯静静亮着,温柔依旧,岁岁如常。
只是少了那个清瘦温柔的少年,少了四年朝夕相伴的烟火气息。
整座奢华牢笼,彻底空了。
谢临渊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周身是沉寂无边的清冷。
他没有处理工作,没有翻看财报,没有参与任何资本博弈,只是独自一人,静坐空庭。
桌上摆放着两菜一汤。
全是傅野最清淡适口的口味,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四年以来的饭量与菜式。
是佣人按照多年习惯,下意识备好的晚餐。
温热的菜品静静摆在桌上,无人动筷,慢慢失温、变冷。
四年朝夕,早已刻入所有人的习惯。
习惯了为他备饭,习惯了等他归家,习惯了庭院有他身影,习惯了灯火为他而明。
唯独现在,人去庭空,万事皆空。
助理发来深夜最新的舆情与圈层反馈,字字精准,句句写实。
【谢总,截至深夜十二点,南城二十八家创投机构、四十六家孵化平台、上百名私人投资人,全部确认放弃对接傅少爷。目前圈内已经形成共识:绝不触碰傅野的任何项目,绝不给予任何资源倾斜。】
【傅少爷今日初次尝试行业对接,全部碰壁,无一处例外。】
【目前处境,完全符合您的预设,无任何外力侥幸。】
信息逐条映入眼底,清晰告知他,他的目的彻底达成。
他彻底封死了傅野所有的前路,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的帮扶,彻底将他推入绝境。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的。
唯有绝境,方能成长。
唯有剥离所有依附,方能成就独一的傅野。
可心口翻涌的酸涩与煎熬,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赢了博弈,赢了掌控,赢了所有预设的结局。
可他输掉了朝夕,输掉了温存,输掉了那个永远依赖他、眷恋他、温柔软糯的小野。
良久,谢临渊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彻夜难眠的疲惫。
“他……有没有委屈?”
助理沉默一瞬,如实回复:“傅少爷今日全程平静,无任何情绪失态,依旧在独自打磨项目,没有抱怨,没有求助,没有任何想要回头的迹象。”
没有委屈,没有哭诉,没有服软,没有回头。
他的少年,彻底长大了。
彻底不需要他了。
谢临渊看着屏幕,眼底晦暗无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真好。
真好。
他倾尽偏执,倾尽残忍,倾尽一场无人能懂的自我折磨,终于逼出了他的小野的傲骨,终于成全了他的独立。
可真好,三个字,字字诛心。
深夜的风穿过庭院,吹动落地窗的窗帘,微凉入骨。
空荡的别墅,再也没有那个少年温柔的身影,再也没有细碎的闲话软语,再也没有朝夕依偎的温存。
谢临渊独自看着满桌冷掉的饭菜,静坐整夜。
无人知晓这位千亿掌权人的深夜煎熬。
无人知晓,他冷眼旁观所爱之人孤身淋雨,心底是何等的寸寸凌迟。
无人知晓,他以不帮为成全,以冷漠为深爱,以隔绝为相守,熬的是自己的余生。
凌晨时分,天边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来临。
傅野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打开电脑,继续打磨自己的创业方案。
眼底澄澈坚定,没有半分怯意。
风雨已至,绝境已临。
那他便迎风而立,绝境生根。
而江边空寂的别墅里,男人依旧独坐天明。
从此南城风起。
野出深渊,各自沉浮。
一人泥泞求生,一人空城守忆。
极致拉扯的爱恨博弈,自此,正式拉开经年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