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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独行 。 ...


  •   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南城老旧的居民楼。

      没有别墅区恒温恒湿的暖风,没有提前清扫干净的庭院,窗外是市井最真实的清晨。楼下摊贩推车滚动的轱辘声、邻里开门的低语、早起车流的鸣笛,层层叠叠涌入窗内,嘈杂、鲜活,带着粗粝又滚烫的人间烟火。

      傅野醒得很早。

      没有佣人轻声叩门叫醒,没有温热的洗漱水提前备好,没有搭配妥当的干净衣物整齐摆放。

      睁开眼,只有廉价窗帘透进来的淡薄天光,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一方空旷清冷的小出租屋。

      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彻底脱离所有被安排好的安稳。

      从前的清晨,是被温柔豢养出来的松弛慵懒。

      如今的清晨,是被迫自立、不敢懈怠的清醒克制。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板上,短暂的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让人瞬间褪去所有睡意。

      简单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没有从前常年恒温的热水,没有柔软昂贵的洁面巾,只是最便宜的香皂,最普通的自来水。

      傅野没有半点不适,也没有半分落差。

      四年云端温梦,足够奢侈,足够圆满,也足够让他认清,温柔是馈赠,不是归宿。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琳琅满目的进口水果,没有每日新鲜送达的牛乳甜点。

      冰箱断电许久,冷意散尽,只剩沉闷的空荡。

      他早已习惯。

      离开别墅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彻底归零的准备。

      傅野拿出昨晚超市随手买的全麦面包,就着白开水,安静解决了早餐。

      简单、寡淡、无味。

      却是他全新人生,最踏实的开场。

      吃完早餐,他准时坐在电脑前,继续完善打磨了无数遍的项目企划书。

      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每一个板块、每一处风险预估、每一套落地模式,都是他四年听课积累、日夜查阅资料、反复复盘案例,一点点沉淀出来的成果。

      没有任何人指导,没有任何人提点,没有任何人帮他兜底修正。

      纯凭一己之力,从零搭建。

      上午九点,创投圈正式上班。

      傅野按照提前整理好的名单,逐一投递项目沟通申请,逐一发送企划概要,逐一礼貌约谈对接。

      他心态平稳,动作从容,没有急躁,没有侥幸。

      他清楚谢临渊布下的封杀网有多严密,清楚自己大概率会面临什么结果。

      可他依旧要做。

      绝境之中,放弃是本能,坚持是傲骨。

      第一家,秒拒。

      系统自动退回消息,不带任何理由,干净利落。

      第二家,人工回复,客套疏离。

      【抱歉,赛道不符,暂不考虑新团队入局。】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接连数十家创投机构、孵化平台,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有的委婉搪塞,有的直接拉黑,有的甚至连看都不看企划内容,仅凭他的名字,直接筛除。

      圈层封杀的恐怖,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外人创业碰壁,是能力不足、项目不够优质。

      他创业碰壁,是无任何人敢接纳。

      无关优劣,无关前景,只因为他是傅野,是谢临渊亲手推开、亲手封杀的人。

      南城所有资本,畏他如虎,避他如灾。

      临近中午,傅野的聊天界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拒绝通知。

      刺眼、冰冷、不留余地。

      狭小的出租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屏幕冷光映在少年清瘦沉静的脸上,没有挫败,没有怨怼,没有眼底泛红的委屈。

      他只是微微停顿指尖,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投递。

      不停,不退,不放弃。

      既然顶层资本全部封死,那他就下沉。

      大平台不接,他就找小平台。

      投资人不看好,他就找个体合作。

      捷径全部断绝,他就走所有人都不愿意走的、最泥泞、最漫长、最费力的野路子。

      谢临渊封了他所有的天路。

      那他就踏地而生,从淤泥里,硬生生踩出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江畔独栋别墅。

      白日的别墅,比深夜更显空寂。

      阳光铺满宽敞奢华的客厅,落地窗外草木葱郁,池水澄澈,一切依旧是顶级豪宅该有的模样。

      唯独少了人气。

      少了那个常年坐在窗边看书、偶尔低头浅笑、温柔安静的少年。

      佣人按时打扫,按时整理,按时更换鲜花、食材、床品。

      每一处细节,依旧维持着傅野在家时的模样。

      沙发左侧永远摆放着他喜欢的软靠,茶几上永远备着他爱喝的淡茶,书房靠窗的位置,永远留着他常用的那盏暖灯。

      所有人都默契保留着少爷在家的习惯。

      像是只要不变,那个人就会随时推门归来,依旧温柔,依旧安稳,依旧岁岁停留在此处。

      谢临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身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端正,眉眼冷冽沉静。

      本该去往集团主持晨间例会的人,今日迟迟未动身。

      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暗着,视线落在窗外空旷的庭院,久久不动。

      助理实时同步过来今日一上午的全部动态,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谢总,一上午时间,傅少爷累计投递对接机构四十七家,全部碰壁,无一处成功洽谈。”

      “已有多家小型创投内部传讯,明确公示,绝不触碰傅少爷的项目,圈内已经形成默认禁令。”

      “目前南城境内,无任何资本主体敢与傅少爷产生半点商业交集。”

      汇报客观、冷静、写实。

      句句都在告诉谢临渊——你的目的,彻底达成。

      你成功将他困入绝境,成功断了他所有退路,成功让他从零开始、寸步难行。

      谢临渊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气场冷得近乎刺骨。

      他轻轻开口,嗓音平淡无波:“他呢?”

      “傅少爷没有中断投递,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发布任何求助信息,也没有联系任何旧识。”

      助理顿了顿,低声补充。

      “他还在继续投。”

      还在继续投。

      四个字,轻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渊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清晰的青白。

      他预想过傅野的倔强,预想过他的不服输,预想过他会咬牙硬扛风雨。

      可他没有预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如此沉默、如此一声不吭地,独自死磕所有绝境。

      不闹、不怨、不哭、不求。

      硬生生咽下所有碰壁的难堪,所有无路可走的窘迫,所有初入社会的冰冷打压。

      他养了四年的少年,从前受一点委屈都会红眼眶,淋雨会怕冷,熬夜会疲惫,吃不好会寡言。

      如今被全城资本封杀,被整个圈层排挤,前路彻底堵死,日日碰壁次次失败。

      他却半点不吭声,独自咬牙硬撑。

      懂事到残忍。

      倔强到让人心疼。

      助理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轻声试探:“谢总,目前的打压力度,已经足够逼傅少爷沉淀心性,要不要……稍微松一点口子?放开部分小型民间渠道,让他少走一点弯路。”

      只要他点头,顷刻之间,所有封杀尽数瓦解。

      顷刻之间,无数资本蜂拥而上,为傅野铺路搭桥,前路瞬间坦途。

      只要他松一次手,他的小野,即刻不必再受这份泥泞苦楚。

      漫长的沉默,席卷整座空旷别墅。

      良久,谢临渊垂眸,眼底晦暗翻涌,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疼与不忍,字字冷硬,字字决绝。

      “不松。”

      “一寸都不松。”

      “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难路,碰的每一次壁,吃的每一分苦,都是他该经历的。”

      “我今日给他一寸退路,他日他心中便存一寸侥幸。”

      “我要他彻底斩断所有依附,彻底戒掉所有安稳惯性,彻底靠自己站稳脚跟。”

      哪怕这份成长,是以日复一日的碰壁、日复一日的孤苦、日复一日的拉扯煎熬为代价。

      哪怕他自己,要日日旁观、夜夜凌迟,看着所爱之人满身风雨、步步泥泞。

      助理轻声叹息,终究不再劝说。

      这位掌权人的深情,从来世人难懂。

      旁人爱人,是予他繁花坦途。

      他爱人,是予他风雨绝境。

      午后,南城下起了细碎的小雨。

      不像晚秋初雪般的冷冽,是缠缠绵绵、无休无止的细雨,密密麻麻,落满整座城市。

      老小区的出租屋漏风,窗缝不断渗进潮湿的凉意,屋内温度骤降,阴冷潮湿。

      傅野伏案久坐,肩背早已僵冷,指尖微微发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活动筋骨,转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雨色。

      雨雾蒙蒙,遮住了远处临江豪宅的方向。

      那片他生活四年的盛世温笼,此刻隔了几街繁华、几层烟雨、一道彻底割裂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数个雨天。

      每一次下雨,谢临渊永远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会替他挡雨,会为他暖手,会把他护在怀里,不让他沾半点风雨寒凉。

      从前他的世界,雨落无声,永远有人为他撑伞。

      如今他的世界,风雨自落,无人遮挡,无人问津。

      傅野轻轻垂下眼睫,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不是委屈,不是后悔。

      只是突然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真的,彻底孤身一人了。

      收起转瞬即逝的情绪,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换了个方向,继续推进。

      顶层资本走不通,他直接放弃所有线上创投对接。

      他整理出南城所有小型创业孵化园、个体创业合作社、线下初创交流会的地址与时间。

      线上无人接纳,他就走线下。

      没人主动找他,他就主动奔赴所有可能性。

      傍晚雨势稍歇,傅野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打印好的纸质企划书,出门奔赴城郊的初创孵化基地。

      没有专车接送,没有司机等候。

      他挤晚高峰公交车,随着人流摇晃颠簸,怀里紧紧护着一沓厚厚的企划资料。

      公交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霓虹初上,车流不息,繁华盛世依旧。

      只是从此,繁华再与他无关。

      一路颠簸,四十分钟车程,抵达城郊孵化园。

      这里是南城最底层的创业聚集地,没有光鲜的资本大佬,没有高端的商务洽谈,只有一群和他一样、一无所有、凭一腔热血硬闯前路的普通创业者。

      拥挤、嘈杂、简陋、真实。

      傅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大厅。

      他礼貌谦逊,逐一沟通,逐一讲解项目逻辑,逐一展示自己打磨数月的企划方案。

      态度真诚,思路清晰,逻辑完整,远超一众普通应届生的青涩模板。

      不少小型团队负责人听得频频点头,眼底满是认可与欣赏。

      “你这项目思路很新,落地性很强,比很多入行几年的创业者都稳。”
      “应届生能打磨出这么完整的方案,太厉害了。”
      “可以聊聊合作,我们这边刚好缺优质新项目入局。”

      久违的认可,终于落在他身上。

      傅野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光。

      原来不是他的项目不行。

      从头到尾,从来都只是有人不许他行。

      可这份微光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双方即将敲定初步合作意向的瞬间,对方负责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圈内同步的警示消息,弹窗弹出。

      那人看清名字的瞬间,脸上的欣赏与认可瞬间僵住,瞬间褪去。

      眼底的笑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忌惮,与决绝的避让。

      他猛地合上傅野的企划书,态度瞬间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抱歉,小伙子。”

      “这个项目,我们不接。”

      傅野指尖微顿,轻声问:“为什么?我们刚刚已经敲定了初步方向。”

      男人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与无奈:“我不敢。”

      “你的名字,在南城资本黑名单顶端。”

      “谁敢接你的项目,就是公然和谢氏作对,和谢总作对。”

      “我们小团队小公司,家底薄,经不起顶级资本的碾压封杀,我们赌不起。”

      “年轻人,抱歉了,你……没人敢帮。”

      字字真实,字字刺骨。

      哪怕他项目再好、逻辑再稳、能力再出众。

      只要是他傅野,就无人敢接纳,无人敢合作,无人敢并肩。

      这是谢临渊亲手给他钉死的宿命。

      无人敢违逆,无人敢打破。

      傅野静静看着对方慌乱避让的模样,眼底微光彻底熄灭,重归一片沉静淡然。

      没有争辩,没有解释,没有强求。

      他轻轻拿回自己的企划书,微微颔首,礼貌得体。

      “没关系,我理解。”

      依旧体面,依旧克制,依旧不怨不怒。

      他转身,安静走出孵化大厅。

      身后方才还对他赞赏有加的人群,瞬间纷纷避让,窃窃私语,眼神躲闪。

      人人惜命,人人畏权,人人避他如洪水猛兽。

      夜色彻底降临,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湿凉,狠狠吹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傅野站在陌生的街头,手里抱着厚厚的企划书,孤身一人,立在车水马龙之间。

      满城灯火璀璨,无一盏为他而明。

      满城路人万千,无一人敢向他伸手。

      他抬头,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谢氏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灯火通明,那是整个南城权力最高、资本最盛、无人能及的位置。

      那个男人,就在那片顶峰之上。

      抬手可覆风雨,覆手可安人间。

      也覆手,断了他所有生路。

      傅野静静凝望了几秒,眼底情绪清淡如水,无波无澜。

      他不怪。

      他太懂。

      懂他的偏执,懂他的成全,懂他以极致残忍,托他一场极致新生。

      只是心口那处柔软的地方,终究还是被漫天风雨,吹得微微发涩。

      同一时刻,谢氏顶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南城的盛世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繁华万千,尽在掌控。

      谢临渊立于落地窗之前,身姿孤挺,背影冷绝,俯瞰着脚下这片他一手掌控的山河。

      办公桌电脑屏幕上,实时同步着城郊孵化园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少年孤身立在街头,清瘦单薄,无人相依。

      被所有人避让,被所有机会拒绝,被整片圈层孤立。

      助理的声音在办公室低声响起,带着不忍。

      “谢总,傅少爷今晚所有线下洽谈,全部作废。好不容易谈成的合作,因圈层禁令,彻底流产。”

      “他现在一个人在街边,没有打车,没有求助,就那么站着。”

      办公室死寂沉沉。

      谢临渊目光死死落在屏幕里那道孤单的身影上,眼底漆黑深邃,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痛楚与挣扎。

      他掌控得了全城资本,掌控得了所有人的取舍,掌控得了整片南城的规则与生死。

      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疼。

      他亲手将他推入泥泞,亲手看着他无人可依,亲手看着他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彻底落空。

      每一次碰壁,每一次落空,每一次孤身无助,都像一把细刀,凌迟着他的骨血。

      他冷冷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有没有……回头的念头?”

      只要他有一丝退缩,一丝后悔,一丝想要回归安稳的念头。

      他即刻倾覆所有规则,撤掉所有封杀,接他回家,宠他如初,护他一世无忧。

      助理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轻声回道:

      “没有。”

      “他看了一眼总部大楼,仅仅数秒,转身,走了。”

      “依旧没有退路,依旧没有服软,依旧一往无前。”

      谢临渊怔怔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少年收回所有目光,不再望向他所在的方向,毅然转身,融入茫茫夜色。

      彻底斩断归途,彻底摒弃温笼,彻底孤身奔赴风雨。

      良久,男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极苦涩的低笑。

      他的小野。

      真的再也不需要他了。

      风雨漫漫,前路遥遥。

      一人泥泞独行,一人顶层孤守。

      爱意未断,牵绊未消。

      可从此,山海相隔,风雨自渡。

      所有隐忍的拉扯,所有无声的爱恨,所有偏执的成全,都在这满城夜色里,层层堆叠,愈演愈烈。

      只待来日,风起燎原,爱恨相撞,倾覆经年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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