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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六) 我们还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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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迦初推门走出屋子。
小院风清气爽,草木疏朗,风掠过枝叶,落得一室安然。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桌前坐了好几个人,有他见过的,有他没见过的。
几人在他走近时,默契地看向他。
张奶奶先开口了:“年轻人,快过来吃饭,还愣着做什么呀。”
沈迦初“哦”了一声,和方锦迟并肩坐在一起。
石桌并不是很大,在院子里摆着刚刚好,几人坐在一起,腿和肩都很自然地贴在一起。
沈迦初左边坐着的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比方锦迟还要小一点。
很容易感觉到,从他出门到坐下,几人的目光耐人寻味,唯有这个小女孩,好像从始至终都忽略他的存在一样,淡定地吃着饭。
等他坐下后,许冬清自来熟,一上来就搂住沈迦初的胳膊,把沈迦初吓了一跳:
“哥哥,你和小迟哥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这还是他第一次交朋友呢。”
许婶坐在许冬清旁边,见她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到沈迦初身上,连忙拽了拽许冬清:“你听话一点,不要吓到哥哥。”
说完就满脸歉意地看向沈迦初:“不好意思啊,小初,我们没怎么教育过她。”
“没关系,”沈迦初摇了摇头,浅笑说,“你们把她教育得很可爱。”
许冬清眨巴了一下眼睛,紧攥筷子的手指渐渐放松下来,她的目光在沈迦初和方锦迟身上扫了个来回,随之继续低头吃饭。
沈迦初并不觉得自己在这种环境下能吃饱,心里还在想着一会儿要不要再买点别的,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就摆到他面前,他偏过头,看方锦迟站起身,微微弯下腰,帮他从旁边捞过来一瓶醋。
“吃吗?”他问。
“不了,”沈迦初摇摇头,“我不喜欢吃酸的。”
听到他这样说,方锦迟像是想到了什么,拿着醋的手一顿,准备把醋放回去的时候,许冬清又抬手抢走了。
“别拿走啊,我喜欢吃。”
张奶奶这时候突然开口:“迦初,你是北方人吗?”
“是的,我是英格人,”沈迦初说,手握着汤勺在碗里搅了搅,“奶奶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奶奶笑着说:“这还难不倒我这个老太婆呢。听你没有口音呀,我猜肯定是个北方人。”
“你以前来过我们这儿?”一直不开口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沈迦初放下汤勺,他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发现大家都在用这种目光盯着自己。
被人注视的感觉不好受,更何况是一群从前从没打过照面的乡下人,他们的目光比起商人,眼里多了一分坦诚。
他心生一计,并没有拆穿他们的心思,顺着他的话接着说:“没有。”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许婶紧接着开口。
沈迦初偏过头看了方锦迟一眼,方锦迟没理他,依旧低头吃着饭。
真是个心大的,沈迦初在心里感叹,也不怕他管不住嘴随便往外说。
其实他并不知道拳击馆的事能不能拿到饭桌上说,但他猜这些人对方锦迟还挺上心的,真知道他为了赚钱去干这种事,非把他关在家里头打断腿不可。
于是他很含糊地避过这个话题,笑了笑:“大家这么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等他说完,饭桌上没人说话了,许婶察觉到沈迦初的意思,尴尬地笑了笑:
“婶子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想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迟哥说你们网上认识的,”许冬清不明白大人心里的事,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坦然地耸了耸肩,“我妈他们都不太信,平常都没见我哥玩过手机呢。”
“是么,”沈迦初挑了挑眉,拳击馆的事方锦迟果然没告诉家里的人,他当然也没资格替他说,但他心里其实是有怨气的,只是没和方锦迟提而已,干脆见风使舵,“那你们可得看好他了,现在的小孩玩网络可有自己的想法了,在大人眼里什么样子,手机里又是另一副样子。”
见没人从他说出的话中缓过来,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说:“明明网上说得好好的,结果偏要求着我,说真的很想见我,让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等他等到大半夜,愣是不来接我。”
周遭空气安静得吓人。
张奶奶明显愣了一下,她刚开始还以为沈迦初是来讨债的,变着花样做饭,想讨好债主,谁知道真是朋友,还是方锦迟叫过来的。
方锦迟听到他胡扯得这一堆,第一反应居然是把头狠狠栽下去,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馄饨,沈迦初见状,眯了眯眼,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对方下意识双手捂住了通红的耳朵,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愚蠢,想了想放下自己的手,闷头不吭声。
“迦初,真是小迟叫你来的?”许婶打破了沉默,狐疑道。
“千真万确。”沈迦初说。
“小迟?”许婶又看方锦迟。
方锦迟是真佩服沈迦初,他没想沈迦初能给他打掩护,心里已经计划好如果沈迦初把黑馆的事出不去,他就承认,大不了以后偷偷去打,也没人知道。
但谁也没想到沈迦初能来这么一出,倒是吓了他一跳。
他也只能顺着说下去:“是。”
“这样啊,”许婶迎合地笑了笑,见方锦迟这小子确实没否认,只好说,“不好意思啊,迦初,我没想到小迟在网上是这个样子的,怪我对他管得太少了,辛苦你过来。”
“没事儿姐,这没什么。”沈迦初说。
饭桌上关于沈迦初是谁的话题就点到为止了,没人再敢试探地问他问题了,怕从他嘴里听到更加难以相信的事情。
许冬清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一个,她不合时宜地嬉笑着,还假借盛馄饨的时候悄悄跑到方锦迟旁边,低头说:
“哥,你咋这样。”
“吃你的饭。”方锦迟瞪了他一眼。
“切,真小气。”许冬清翻了个白眼。
“迦初,奶奶听你这么说,是小迟想让你来的,你告诉爸爸妈妈了没有?”张奶奶问。
“没有。”沈迦初说。
张奶奶着急地说:“哎呀,不得了了,快给爸爸妈妈说一声呀,不能不吭声就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方锦迟停顿片刻,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沈迦初毫不在意,温和地笑了笑:“他们都走了。”
不得不说,沈迦初长得人畜无害的,但看起来并不年轻,如果不说,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快奔三的人了。
就长成这样,居然也会被人问出去玩有没有和父母说,真是个稀罕事儿。
张奶奶明显没往这方面想,听沈迦初这么说,心里泛起愧疚,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深深看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整张桌子只有许冬清还不懂“走”是什么意思,还在单纯地笑:“他们走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许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拽了拽许冬清的衣服,把小姑娘愣是拽得差点摔在地上:“你闭嘴!”
沈迦初出手一捞,把小姑娘扶稳了,面色依旧温和:“走到我不知道的地方了。”
许冬清一怔,又问:“那你没有结婚,自己在家不会很无聊吗?”
沈迦初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语气随和道,“谁说我没结婚的?”
“我哥说的啊。”许冬清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说话还有点含糊。
“这样啊,”沈迦初突然偏过头戏谑地看了一眼方锦迟。
“家里还有别人吗?小初?”张奶奶又问。
“有的,”沈迦初回答道,“我还有爷爷。”
“那就行,”张奶奶脸色也有点尴尬,“那你一会儿给爷爷回个电话吧?”
“行啊。”沈迦初应道。
沈迦初很容易就答应下来了,让方锦迟都十分惊讶,按理说,他算自己半个债主,虽然沈迦初自己不这么认为,但确实是这样的。
来到他们家,被这么逼供,打听家里的情况,居然一点也没有生气,还笑呵呵地附和奶奶。
方锦迟吃完就回屋子里了,他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停下脚步,沈迦初正站在床边换衣服,见状问他:“怎么了?”
方锦迟摇了摇头,停了几秒,等沈迦初换好衣服再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才张了张嘴:
“你觉得我家里住得怎么样?”
沈迦初随口道:“还行,怎么了。”
沈迦初不懂现在年轻人别别扭扭的是想干什么,难道是餐桌上自己说错话,让他不高兴了?
但就算不开心了又关他什么事。
“我在想,”方锦迟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你要不要先住在我家里。”
短短十分钟,小院子从热闹变得十分清静,家里养得小土狗不合时宜地开始犬吠,愣是盖过了方锦迟说话的声音。
沈迦初从小就不怎么喜欢犬类动物,听到狗叫更是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
“你说什么?”
冷漠的态度和刚才吃饭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方锦迟想了一晚上才想出的对策,在说第二遍的时候竟然打了退堂鼓。
“方锦迟?”沈迦初见他不应,叫了他一声。
方锦迟抿着嘴,不太好意思再重复了。
沈迦初张了张嘴,不明白对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话说出来不行吗,非要一直憋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们就被人敲响了。
二人同时看过去,听见门口有人低声说:“小初在吗?”
“哎,”沈迦初听出来是张奶奶,“奶奶我在呢。”
方锦迟见状把门打开了,白发的老人手里抱着被子和枕头,一眼望过去都看不到她的头。
“奶奶你这是做什么?”方锦迟惊讶道。他连忙接过奶奶怀里的东西,张奶奶才露出脸。
张奶奶扯了个笑容,不太好意思去看沈迦初,只能低着头默默道:“小初,奶奶刚才不是故意的。”
“什么?”沈迦初一愣。
“刚才,”张奶奶终于抬起她的头,眼睛撞上沈迦初的视线,“奶奶提起你的父母,没有别的意思。”
沈迦初:“我知道,您不用给我道歉。”
“你放心,你以后在咱家住多长时间,奶奶就给你做多长时间的饭,”张奶奶握住他的手,力道紧得沈迦初感觉有点疼,“不要难过。”
沈迦初喉咙发涩,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想说的太多,又觉得哪句都不合适,来回抿了两下嘴唇,最后什么也没讲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没想过要在这里常住,太麻烦了,也不自由,更何况他还不清楚沈知文有没有在他身边安放眼线,这些人是好是坏,会不会对张奶奶产生威胁,他都不清楚。
早知道说父母去世了会让张奶奶想这么多,甚至把自己搭在这个家,不如实话实说。
他住不了好的酒店,也可以住旧的民宿,再不行去找陶枝从,威胁他找地方让自己住。
办法多的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张奶奶。
张奶奶说,这是咱家。
咱家。
咱们的家。
“张奶奶,我……”沈迦初想开口。
张奶奶伸出她带有皱纹的手,白皙的手腕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淡淡的花肥皂味充斥她的全身,温热的触感从他的头上袭来,沈迦初重重吐了口气,奇怪的、滚烫的泪水在他的眼睛里徘徊。
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他这一声好,屋里其余二人都瞪大了眼睛。
张奶奶很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嘱咐他中午出来吃饭。
“你住在我的房间里吧,我打地铺。”方锦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沈迦初依旧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我不会白住的,一个月会给你相应的钱。”
方锦迟:“不用。”
沈迦初刚舒缓的眉目立刻就变得锋利:“怎么不用?”
方锦迟记起来沈迦初好像不许他再提那三十万的事了,于是及时止损,“没什么。”
“我没有现金,”沈迦初陈述道,“也暂时没找到你们这里的银行,给你发微信行不行?”
方锦迟想都没想就说:“可是我们还没有微信呢。”
沈迦初翻了个白眼,觉得是不是因为岁数差得有点多,他们之间好像有代沟,“没有不会加吗?把你手机拿出来。”
方锦迟:“哦。”
他屁颠屁颠地把手机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来。
这手机看起来挺旧的,沈迦初还以为只是买的时间长。没想到等方锦迟开机,里面居然除了几个基本程序之外没再下载过别的,难怪他说二人是网友的时候一桌子人会那么惊讶。
他不禁想,这小子的网龄会不会是零。
沈迦初打开二维码等方锦迟扫,看到好友申请后他点了同意。
目光往上一斜,看见方锦迟的网名后,忍俊不禁地打趣道: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你怎么还拿本名当网名。”
方锦迟没有反驳他,盯着手机里和沈迦初的聊天框发愣。
“不去上学了?”沈迦初提醒他,“要迟到了。”
方锦迟如同从梦中醒来,他抬起脚就跑出去了。
沈迦初点开转账,还没把金额输出去,就见刚才走出去的人又跑回来了。
沈迦初:“忘拿东西了?”
方锦迟没应,在沈迦初的注视下重新把手机放到了衣柜的抽屉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沈迦初在他身后笑,不知道是在笑他可爱还是在笑他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