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AppleGrapefruit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殷渺在承平镇接的活越来越多，小到补窗户塞门缝，大到修屋顶砌墙根。郑老板娘偶尔叫她回铺子坐坐，语气也不急，见她不在，也不再往杂货铺跑得那么勤了。

　　有一天有人来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腰间挂着一只木尺，像是干过木工活的。他看了她一眼：“你是殷渺？”

　　“我是。”

　　“我姓赵，镇子东边那片空地是我家的。我想搭一间棚子放农具，听人说你会看地方，来看看位置合不合适。”

　　“谁说的？”

　　“菜市场卖豆腐的那位。”

　　殷渺没有多问，跟他走了一趟。那片空地在镇子东边靠近野地的地方，地面平整，周围没有遮挡。她蹲下来看了一下土质，又站起来走了一圈，量了一下地面的长度和宽度。“棚子搭在东侧靠墙的位置，朝阳，通风。你农具有多少？”

　　“四五把锄头，两把镰刀，还有一些杂件。”

　　“那不用太大。一间就行。”

　　她在地上用石头画了几道线，标出了柱子的位置和墙体的走向。他说了一句：“你以前搭过这种？”她说：“没有，但看过别人搭。”

　　她回到河边的时候商止正蹲在灶台边削一根木条，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刀，把木条削平了，放在膝盖上。“你还会木工？”

　　“会一点。”

　　“你以前在镇子上做这些，能赚多少钱？”

　　“看活大小。镇公所那次多一些。”

　　他低头把那根木条接过去看了看，放下来。“那你以后可以多做点。这镇子需要有人修东西的人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镇东那片空地你去看过吗？”

　　“去过。那边以前种过东西，后来不种了。”

　　“现在有人要在那边搭棚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他看了她一眼：“你帮他看了？”

　　“看了。位置选好了。”

　　他端起灶台上的碗喝了一口水，“你最近出门的时间比之前多了。”

　　“嗯。活多了。”

　　他放下碗：“那你下次出门的时候叫我一声。”

　　“你也要去？”

　　“嗯。去看看。”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了。隔了两天她去东边空地看地基的时候，商止跟在她后面，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蹲下来把地上的标线重新校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站在边缘，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

　　殷渺直起身：“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标线：“你画线是用什么量的？”

　　“步子。”

　　“步子准吗？”

　　“走了两个月了，差不多准的。”

　　他站起来，没有再问了。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段线画完，站起时他先转过了身，她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姐喊了她一声：“殷渺，明天早上有新鲜的豆角，给你留一把？”她说好。茶水摊的老板也朝她点了点头，她回应了一下。走在她前面的商止没有回头，但她注意到他放慢了脚步，让她跟上来走到了他旁边。

　　她走在商止旁边，看着他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他走路的姿态不像镇上其他人——步子稳，但不急，像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在路上。她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也没有改变步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这段距离不会让她觉得太远，也不会让她觉得太近。

　　她收回了目光。走到河边的岔路口时，他放慢了速度，转向河边，她没有跟过去。她站在路口，风穿过街口吹过来，把他衣摆和她的头发都吹动了一下。“明天早上，”他说，“我去找你。”

　　“找我有事？”

　　“没事。”他顿了一下，“就是去找你。”

　　他转身往河边走了。她站在路口，多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推开门的时候风从院子里灌出来，她伸手挡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她在桌边坐下，窗台上那只粗瓷碗还扣着，旁边放着一小块油纸包着的墨锭，阳光照在它侧面的新磨面上，折出一点光。街对面的老太太正在关门，门板推进槽里，咔嗒一声。她坐在窗边，看着那道光线从窗台慢慢移到桌角，又移到了地面上。她没有起身去开灯，只是坐在渐渐变暗的屋里，想着明天早上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