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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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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粥送了一个月。
后来不止粥了。有时候是一碟刚出锅的蒸糕,有时候是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有时候是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有时候是半篮子干枣。东西放在门口石阶上,殷渺推开院门的时候就能看见。她没有去问,也没有推辞,端进屋里吃了,碗洗了放回原处。第二天碗不见了,又会换一样新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她打开门的时候,石阶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不是粥,是几颗煮鸡蛋,蛋壳还烫手。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手指贴着碗沿的温热,低头数了数,四颗。她剥了一颗吃了,剩下的放在灶台上。
那天下午她收工早,绕了一段路往临河方向走,她还没有去过那里。河水不宽,水面平静,岸边长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看见一间屋子,离河岸很近,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晾着一件蓝布衫和一条深色裤子,是商止的。他坐在门口,正在用一根细藤条编一只筐。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住在河边?”
“嗯。”
“那你怎么每天早上走那么远来送东西?”
“不远。”他把编好的筐沿收了一下,“走过去一炷香。”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那河边潮气大,你住了多久?”
他想了一下。“几年了。”
“门口的椅子腿歪了。”她指了一下他旁边那张矮凳,三条腿落地,第四条腿悬着,垫了半块瓦片,瓦片已经碎了,快要陷进土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矮凳,又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没有移开。“你会修?”
“会。”
她蹲下来,把那只矮凳翻过来,看了看那条悬着的腿。那根腿的底部比另外三条短了一截,不是坏了,是地面不平。她站起来走回他屋后,墙角堆着几块薄石片,她捡了一块大小合适的,走回来,垫在那条腿底下,试了试,矮凳稳住了。“好了。”
他弯腰按了一下凳面,没有晃。“你怎么知道那块石片在哪?”
“你墙角堆了好几块。说明你已经修过了。”
“修过。”他说,“修了三次,还是不稳。”
“那是因为你垫的不够平。”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你把地面先找平,再用瓦片垫。三次都垫同一个位置,地面早就不平了。”
他看着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阵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河边那棵柳树的枝条吹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脸上。“那你明天来帮我修一下门槛。我这门槛也歪了。”
她站在河岸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明天下午我收工后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矮凳。
第二天下午她收工后去了河边。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门槛旁边放着一把锤子和几根短木楔。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槛,门框下沉了,门槛被带歪了。她接过他递过来的锤子,在门槛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塞了一根木楔,敲了两下,又塞了第二根,再敲两下。门槛不动了。
“你以前学过这个?”他问。
“嗯。”她站起来,把锤子还给他,“修好了。”
殷渺走了几步。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门槛已经平整了,那只矮凳四条腿都落了地。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碗沿的热气在河风里飘散着。河面映着傍晚的天色,水光暗暗的,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一下一下被风吹动。殷渺转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去河边。隔一两天会去一次。有时候他坐在门口削东西,有时候在修补渔网,有时候只是坐着,在门槛上搁一碗茶,看着她过来。她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看河水流过去,看对岸的柳树,看风吹过水面后留下的纹路慢慢变平。他很少说话,她也不怎么开口,两个人坐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向河面,水面起皱,又平了。
有一次她问他:“你住在野火镇的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坐着看水。”
“野火镇没有水。”
“那你以前做什么?”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在野火镇的时候,等人。”
过了一阵他开口了:“后来等人等不到,就来承平镇了。承平镇有水,水不会走。”
她没接话。河面上有一片枯叶顺流而下,她看了它好一阵,直到它转弯消失。“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她问。
“不一定。”他说,“看情况。”
风又吹过来了,他低下头,用一根树枝在脚边的地面上划了两道线,一道直,一道斜。
她看着他划完那两道线,没有问那是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明天早上不用来送粥了。我有米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那我送蒸糕。”
她站在他旁边,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她,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不用了”。
走进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他还坐在门口,垂着头,手里的树枝又添了一道划痕。她转过身去,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边,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她用手背试了一下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她把窗关上了一半,留下一道缝透气。她把灶台上那四颗鸡蛋剩下的两颗放进了碗里,又想到后天早上可能还会有别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数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