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愿诺》Starlight_0413

41、画收书页 叶上墨脸

　　应峤住下来之后，日子变得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书页，不留痕迹

　　棔没有刻意教ta什么，应峤每天就是跟着棔——棔去药田，ta蹲在旁边拔草；棔去讲堂，ta坐在最后一排抄笔记；棔在廊下看书，ta趴在旁边的石桌上画画

　　两个人中间总是隔着几尺，不远不近的，像树与树之间的距离——看得见，碰不着，根系却随着时间的延长，逐渐向彼此靠拢

　　应峤也不主动靠近，就那么待着，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不说话，ta画ta的画，棔看棔的书，偶尔棔翻页的时候，应峤会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棔也从不过问ta画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应峤从画册里撕下一页纸，叠了叠，放在棔手边的书页上，棔低头看，是一幅小画——画的是院角那棵榕树，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手边搁着一支笛子，画得不算精细，但线条干净，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棔没有说话，也没有收起来，ta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折了一下，夹进书页里，应峤在石桌对面趴着，看ta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被棔发现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榕树开始落叶，稀稀拉拉的，落在青石板上、落进药田里、落在棔的肩上

　　应峤有时候会在棔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棔肩上的叶子拈走，什么话也不说地走，棔也没有说“不用”，两个人就这么在沉默里达成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也不用解释——做了就行、收了就行、知道就行

　　有一回，应峤拈完叶子，顺手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道细小的虫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ta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从虫痕里漏下来的光细细的一线，落在棔的袖口上，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应峤放下叶子，什么也没说，棔也没有低头瞥向那道光线，但那一瞬间的光影，两个人都见到了

　　那一晚，曲苓来了，ta是傍晚时分到的——从剑派的山门一路飞掠过来，衣袂翻飞，像一只落得太急的鸟，ta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师兄——！”

　　棔从屋里出来，看见ta，脚步顿了一下

　　曲苓十二岁，比棔小五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剑穗上挂着一块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曲”字

　　ta站在暮色里，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这么晚了，怎么来这里了？”棔问

　　“我师傅收到了卜宗主给你的信，让我去办事儿的时候顺路捎给你”曲苓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棔接过来，没有立刻看，收进袖中“进来喝杯茶罢”

　　“不了，还得赶回去”曲苓说，但也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朝院子里扫了一眼，ta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个趴着画画的身影上

　　应峤抬起头，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曲苓也在看ta，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会儿

　　曲苓先开口“没见过的面孔？”

　　“是新来的师弟”

　　“哦”曲苓又看了应峤一眼，目光在ta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ta转过身，对棔说“那我走了，信记得看”

　　ta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棔一眼，欲言又止“诶，师兄”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棔没有回答，曲苓也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转身走了，ta的背影很快被暮色吞没，只有剑穗上那块木牌在最后一线光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应峤从廊下站起来，走到棔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那是——”

　　“剑派的门生，按理讲...算你的师姐”

　　“是师兄的朋友？”

　　棔想了一下“算是”

　　应峤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ta手里那支笔的笔尖已经干了一截，ta蘸了蘸墨，继续画

　　暮色越来越深，应峤画着画着，笔忽然停了，ta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ta好像很关心你”

　　棔没有回答

　　应峤也没有等答案，又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叫

　　棔站在旁边，看着ta的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怎么会越来越与前世相像

　　夜里，棔在灯下拆开那封信，卜辞尘的字迹，和上次一样苍劲有力，信很短，只有几行——说的是宗门下月有一场小考，让ta准备一下，末尾加了一句“小峤儿可好？”

　　棔看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窗外有风，ta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隔壁的房间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笔落在桌上的声响，ta听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棔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片叶子

　　叶面上用墨笔画了一张小小的脸——圆眼、弯嘴、歪扭、似笑，棔蹲下来看了片刻，ta把叶子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字，ta拿着那片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ta和那张画一起夹进书页中

　　院子里没有人，晨光刚刚漫过山脊，药田里的露水还没有干，ta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一蹦一跳地跑远了——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拍了两下翅膀，就消失在晨雾里了

　　棔没有追，ta只是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片叶子

　　风从院门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初冬的气息，那片叶子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ta拇指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ta低头看了看那道痕迹，没有擦

　　ta知道这道痕迹会留很久，不是留在手上，是留在别的地方——比皮肤更深的地方、比骨头更软的地方

　　前世也有过这样的痕迹，应峤第一次画画的时候，墨汁溅到了棔的袖口上，晕开一小团，洗也洗不掉

　　后来那件衣服ta收起来了，没有再穿过，也没有扔掉，折好了放在箱子最底下，压了整整一辈子

　　棔合上书页，ta忽然想，这一世，自己大概还会再收一件洗不掉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