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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曲终人散 瞬间永恒 ...

  •   曲苓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棔已经搬进了新的屋子——宗主该住的地方,比从前那个小院大了许多,也空了许多,家具全是新的,没有一件是旧的

      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光从西边的窗口涌进来,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橘红色

      门被敲响了,棔说“进”

      门开了,曲苓站在门口

      棔转过身,看着曲苓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曲苓先开了口“棔掌教”

      棔的眉心跳了一下“...阿苓”

      曲苓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离ta几步远,没有坐下“我深知宗门之恩重如山,教诲之恩,铭记于心”

      曲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里着实不太适合徒儿”ta顿了顿“背离宗门之怀抱,在此诚挚致歉,望宗门上下海涵”

      棔看着ta,看了很久“阿苓,你...你不是一直想当剑派的宗主么?”

      曲苓摇了摇头“小时候太过自信,如今剑术不好,还是不了”

      棔往前走了一步“阿苓的剑术很好的,师尊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

      “掌教”曲苓打断了ta

      棔停住脚步

      曲苓眼眶有些红,声音却还是很平“感谢这么多年的教诲,徒儿非常非常感谢您的教导,和卜老宗主的救命之恩”

      棔看着ta,喉结动了动,ta知道曲苓要走了、知道ta留不住“......好”

      曲苓看着ta,忽然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望掌教一切安好”,曲苓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却终是没有回头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棔走到窗边,往下看

      曲苓背着一个包袱,拿着ta的佩剑,一个人往外走,走得很快,一直没有回头,夕阳把ta的影子拉得很长,ta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棔站在窗前,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ta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曲苓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山门口东张西望,一脸警惕

      后来曲苓叫ta“师尊”,偷偷叫过“棔”,写过“美人师尊”,唯独没叫过“掌教”

      现在ta这么叫了,明明是职位变高了,但棔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很多人,包括ta最亲的师弟、ta的...爱人

      ta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榕魄」,又看了看抽屉里那支落了灰的白玉笛,ta忽然很想吹一次——不是为了应峤、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想听一听那首曲子的声音

      可ta没有拿起来,因为ta怕自己吹完之后,发现那首曲子已经忘了,就像ta快要忘了应峤笑起来的样子一样

      ………………

      曲苓走了一天一夜,在山脚的茶摊歇脚

      茶摊简陋,几张木桌,几个粗瓷碗,ta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旁边桌有人在聊天

      “听说了么?『玉榕宗』那边出大事了,”
      “怎么没听说,死了好多人,听说是个魔修的孩子疯了,杀了不少人”
      “啧啧,魔修就是魔修,养不熟的”

      曲苓低着头,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不过说起来”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回荣屿』那边当差,听说ta们那儿前阵子丢了个门生”

      “丢了个门生?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那门生戴的青烟玉,据说是长老后人,挺有来头的,结果某天出去了,便再没回来”

      “死了?”

      “不知道,反正找不着了”

      曲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青烟玉、『回荣屿』、长老后人,『玉榕宗』、养不熟的魔修——可这些都跟ta有什么关系呢?

      曲苓喝完茶,放下铜板,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还在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曲苓下山之后,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在镇上、有时候在山里、有时候帮人干活换口饭吃、有时候就饿着

      ta不太在意这些,ta偶尔会练剑——在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对着空气练,一招一式,和从前一样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喊“曲苓,你用剑挺厉害啊”的师弟,也没有了眼里含笑看着ta的师尊

      练完之后,ta会收剑,坐一会儿,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因为那些回忆太疼了

      ………………

      SZ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四合,林间已经暗了下来,ta没有用灵力照明,腕间的青玉珠串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串缩小的萤火虫

      ta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衣袍,腰间白玉笛,月光照在脸上,轮廓分明——棔

      棔也看见了SZ,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对望着,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最后还是棔先开口“道友”

      SZ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棔叫ta“道友”,不是“『回荣屿』的门生”、不是“故人”,只是一个陌生的称呼

      棔不记得SZ了

      也对,ta们只见过一面,十六年前的事了,记不得才是应当的

      SZ定了定神,微微颔首“道友好”

      棔看着ta,目光在ta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那串青玉珠串上,月光下,珠子泛着淡淡的青光

      棔的眼神动了动“青烟玉”

      SZ下意识抬手遮了遮,说辞和以前一样“家传之物,祖上曾是『回荣屿』长老”

      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SZ注意到,ta的目光在那串珠子上多停了一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棔忽然开口“快二十年前,道友可否来过曾经的交接林区”

      SZ的心又跳了一下

      “那时道友说遗失了一枚玉符”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送道友到结界口”

      SZ看着ta,不知该如何接话,棔也看着ta,月光下,ta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道友后来,可曾补办了那枚玉符?”

      SZ愣了一下,ta没想到棔会问这个“...好多年后才补的,但补完没多久,就离开宗门了”

      棔点了点头“那看来三日后,我确实等不到,难怪后来再没见过道友出现”ta顿了顿“『回荣屿』那边,前阵子出了些事,道友可知道?”

      SZ的心又紧了一下,ta知道棔说的是什么事——『回荣屿』最近出了些乱子,还派人来找过ta,问起一个戴青烟玉的门生,那是ta当初留下的“尾巴”,ta以为早就过去了

      “知道,听说有人在找我”

      棔看着ta“道友似乎并不意外”

      SZ笑了笑“没什么好意外的,我早就不是『回荣屿』的人了,ta们找我,无非是些旧事”

      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ta,看了很久,那目光让SZ有些不自在

      SZ垂下眼,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草“道友深夜在此,是有何事?”

      棔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的山峦“睡不着,出来走走”

      两人又沉默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SZ拢了拢衣襟,忽然想起一件事,ta开口“我能否问道友一个问题?”

      棔转头看ta“请”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和你以为的不一样,比如——有些人的身份、有些事的真相,你会怎么办?”

      棔看着ta,目光幽深“道友想问什么?”

      SZ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活到这个岁数,早就知道很多事情和以为的不一样了”ta顿了顿“但知道归知道,该怎么做,还是得怎么做”

      SZ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棔看着ta,忽然问“道友,贵姓?”

      SZ愣了一下,ta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有那么一瞬间,ta恍惚了——自己姓什么来着?

      SZ想了很久,发现那个答案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最后ta换了一种说法“路、路人,没有名字”顿了顿,补充道“倘若真想称我为什么,那姑且唤我...「宿」吧?”

      棔看着ta,目光里有一种ta说不上来的东西,ta点了点头“也好,没有名字,就没有牵挂”

      棔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道友那串青烟玉”ta没有回头“『回荣屿』只有长老后人才能佩戴,但据我所知,『回荣屿』历代长老中,并没有哪家有后人”

      ta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道友不想说,就不必说,只是下次,编个好些的理由罢”

      随后棔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SZ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最后ta低下头,看着腕间的青玉珠串

      “所以...阿棔早就知道我是编的了?”

      202507100810沉默了一瞬“根据分析,棔对宿主的身份一直存疑,十六年前的第一次见面,ta就注意到了青烟玉的矛盾之处,后续『回荣屿』派人来找宿主,更加深了ta的怀疑”

      “那ta当初为何不曾戳穿?”

      “或许不需要”

      SZ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戳穿了又能怎样呢?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又没有太大的联系”

      SZ抬起头,看着棔消失的方向“不过ta最后那句话挺有意思的——‘没有名字,就没有牵挂’,你觉得,ta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202507100810没有回答

      SZ继续往山下走,腕间的青玉珠串在夜色里微微发烫,这串珠子,是ta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身份证明

      可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就像ta一样,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夜风凉凉的,吹得ta有些冷,SZ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身后,月光静静的,照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

      棔活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弟子走了又走,久到满头青丝变成白发,久到那棵榕树从稀稀拉拉长到亭亭如盖

      ta把那把碎了的梳子收在盒子里,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擦得很干净,可裂痕一直都在

      棔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

      但想了一会儿,又不想了,因为没有如果

      『玉榕宗』大乱后不知多少年,暮色又深了一重

      棔独坐榕树下,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笛,久未触唇,指腹贴着笛身,凉意沁人,想了想,还是举到唇边

      起调极平,平得像山溪过石,不惊不扰,缓缓淌着

      一个小节过去,笛声忽顿——像有什么画面从眼前闪过,来不及看清,便已过了

      然后变奏起,笛声忽然轻快起来,像有人踩着碎光在林中奔跑,阳光从叶隙漏下,斑斑驳驳地落在肩上,前面的人跑几步便回头笑,眼弯如月,衣衫是棔一针一线缝的,衣摆绣着白梅,跑起来时衣袂翻飞如蝶

      棔追上去,可追着追着,画面开始闪——一忽儿是榕树下蜷着的小小身影,抬头看ta,满眼惊惧;一忽儿是练剑场上少年挥汗回头,冲ta笑;一忽儿是月光下少年凑近在颊上落下一吻,转身便逃;一忽儿是那黄昏里少年站在ta面前,浑身是血地问“您也以为是我?”

      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画面闪得太密,密得ta抓不住任何一张脸

      然后——戛然而止

      棔握着笛子,坐在榕树下,夕阳将全身染成金色,连白发也镀了一层暖光

      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ta的白发上、肩上、握笛的手背上

      可棔没有动,那叶子贴在那里,像一封迟迟不肯寄出的信

      夕阳沉尽,夜色从树根爬起,漫过树干,攀上枝梢,ta还那么坐着,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像想起了什么,又像只是睡着了

      握笛的手慢慢松开,笛子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但没有人听见

      风又吹过来,翻动ta膝上的衣摆、翻动脚边的落叶、翻动那只木匣的盖子

      匣子半敞着,那把梳子躺在里面,裂痕被月光照得分明,风把落叶吹进去,又吹出来,在匣子里、在落叶中间、在那个再也不会有人打开的位置

      应峤活在棔的瞬间里,那些瞬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握住,短到一松手便散了

      棔用一辈子,将ta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擦干净,收在胸口,捡不完的,便留在原地,风会替ta想

      夜已深,月光满院,榕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深深浅浅的,像墨洇开了收不住,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将萎未萎的气息

      这世上所有的永恒,都是一瞬一瞬攒起来的,攒够了,就成了永远

      应峤是棔的瞬间,应峤组成了棔的永远

      至此,前世的尘与土,便算落尽了

      『玉榕宗』的钟声还荡在山间,一声一声,像在替谁送行

      那棵移栽来的小榕树,在风里长了又停,停了又长,终于枝繁叶茂

      树下再无人蜷坐,廊下再无人煮茶,那支白玉笛挂在墙上,落了灰,再也没有人吹响

      应峤死在棔的簪下,棔活了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那柄「榕魄」磨钝了刃、活到抽屉里的梳子再也拼不回原样

      曲苓走了、卜辞尘老了、那些年轻门生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

      没有人再提起那些名字,没有人再记得那棵榕树下曾有过怎样的光景

      因果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只是原点处,什么也没有了

      这便是ta们的前世,那些爱是真的、那些恨是真的、那些夜里辗转反侧又说不出口的疼也是真的,ta们都没有错,可ta们都付出了代价

      而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拼尽全力,到头来,却拼出了一个谁也回不去的终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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