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来信》三月恰怀瑜

10、第 10 章 晚上，

　　晚上，江安乐回到香港老宅。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冷清的宅子，今晚却灯火通明，人声沸沸扬扬地从客厅漫出来。
　　江安乐跟着佣人走进饭厅时，满桌的人齐齐看过来。江安乐敛了敛眸，弯腰朝主位上的人颔首：“嫲嫲好。”
　　“安乐回来啦，快来坐。”穿着暗花丝绒旗袍、外披一件水貂披肩的苏绮华朝他招手，白发用一支嵌玉的簪子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角的纹路浅淡，笑起来时弯成柔和的弧度，眉梢眼角残留的清艳，依稀能窥见年轻时的风华。
　　江安乐应声，目光扫过桌旁的人说：“二叔，二婶……”
　　视线落在一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时，他的声音顿住，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女人先一步站起身，身姿窈窕，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徐砚芝。”
　　徐砚芝。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国家频道的新闻里，她是侃侃而谈、气度斐然的“最美外交官”，也是前几天杨誉轩闲聊时，也曾压低声音提过一句，说这是他父亲江韬藏了许久的秘密情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眼前重叠，让他指尖微僵。
　　“你叫安乐，对吗？”女人的声音温软。
　　江安乐回过神，伸手轻轻回握，指尖只触到对方微凉的掌心便迅速收回，弯腰道：“徐阿姨好。”
　　咚咚咚——
　　厨师助理捧着烫金菜单走进来，恭恭敬敬地递到苏绮华面前：“苏女士，这是今日的菜单，麻烦您核对。”
　　苏绮华随意扫了一眼，摆摆手：“行了，上菜吧。”
　　“现在上第一道菜——杂菌鸡汤。”
　　话音落，身后跟着的服务生便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盅上前，轻轻放在一旁的备餐台上。
　　助理又问：“需要我们为各位分汤吗？”
　　“我来吧。”徐砚芝笑着站起身，说话时，她抬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手腕上的金链顺势滑下来，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随着她的动作，光斑在桌面上来回晃荡。
　　她的动作很利落，指尖扣住白瓷汤盅的碗沿，另一只手捏着银质汤勺，沉腕探进汤里，手腕轻轻一转，避开浮在表面的油花，稳稳舀起半勺清亮的鸡汤，再微微抬腕，温热的汤汁便顺着勺壁滑进白瓷碗里，一滴未洒。她双手捧着汤碗，递到苏绮华面前，姿态恭谨又不失大方。
　　苏绮华接过汤碗，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真系乖女。”
　　晚餐在和睦的氛围里进行着。
　　长辈们聊着家长里短，其他稍微年轻点的亲戚时而插几句话，江安乐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筷子，却没怎么动，目光落在碗里。
　　忽然，苏绮华看向江韬和徐砚芝，打趣道：“你们俩都人尽皆知了，还搞什么‘地下情’！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啊？”
　　徐砚芝脸上泛起一抹浅红，轻轻摇头：“还没这个打算。”
　　“不急，慢慢来。”江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宠溺∶“反正早晚都是我的人。”
　　苏绮华笑得合不拢嘴，其他亲戚也跟着举杯庆祝。

　　二叔这时岔开话题，看向江韬：“哥，你跟大陆合作的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江韬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大陆那边很支持，听说还有不少政策补助。”
　　“那下一步呢？”
　　“后几年打算和内陆大学合作，搞产品创新。”江韬说着，抬手揉揉眉心，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就是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敲定，把全部资金投进去，风险太大，。”
　　二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二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杨家那边最近怎么样？我听人说，他们把郊区那块地拿下来了，要开一家夜总会。”
　　“嗯，筹备得差不多了，估计下个月开业。”江韬淡淡道，“忙着开业的事，暂时没空来找麻烦。”
　　“那也得小心点，杨家那帮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二叔叮嘱道。
　　“好了好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苏绮华放下汤碗，嗔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净聊些生意上的事，吃饭就好好吃。”
　　话题戛然而止，饭桌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
　　江安乐握着筷子的手松了松，碗里的白米饭还是满满一碗，他没什么胃口，只低头拨弄着几粒米。
　　忽然，一只柏溪的手伸到他碗边，带着温热的触感，两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牛肉稳稳落在米饭上。
　　他猛地抬头却撞进徐砚芝含笑的眼眸。
　　“多吃点肉。”她的声音很轻。
　　江安乐的呼吸蓦地一顿，握着筷子的指尖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长这么大，除了嫲嫲和过世的妈妈，几乎没人会这样自然地给他夹菜。
　　可徐砚芝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有些无措，甚至有几分慌乱。
　　他温热的牛肉躺在洁白的米饭上，怔忪几秒，恭敬地说：“谢谢，徐阿姨。”
　　“不客气。”徐砚芝笑道，坐回原位，继续给苏绮华夹了一筷子青菜。
　　江安乐看着碗里的牛肉，忽然觉得那两块肉烫得惊人，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拍。他盯着那抹深褐色的酱汁，恍惚间觉得，徐砚芝的笑容，徐砚芝的声音，竟和记忆里的影子，有了几分重叠。

　　像妈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猛地掐灭。他攥紧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混着牛肉咽下去，却尝不出半点味道。

　　聚餐散场时，夜色已经沉了。江安乐正准备上楼，手腕却被江韬轻轻拉住。
　　男人将他带到院子里，黑色的轿车停在梧桐树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江韬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最近外面不太平。”江韬俯身靠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严肃，“杨家那帮人，目标是你，你一定要谨慎。我已经安排了几个便衣保镖跟着你，不会打扰你的正常生活，放心。”
　　江安乐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嗯。”
　　“还有，过段时间你回大陆，一定要当心！”江韬又叮嘱一句。
　　江安乐没应声，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
　　保镖吗？
　　他早就习惯了。
　　从记事起，身边就总跟着各种各样的人，明的，暗的，像影子一样甩不掉。多几个，少几个，没区别。不过是换几双眼睛盯着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