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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玫瑰 受到诅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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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持续到凌晨才结束,早晨八点半,安馨准时到玫瑰阁监督纪姝去明辉楼上课。
被雨洗礼过的沥青路像是重新上了一遍墨,黑得纯粹分明。
安馨走在前面,纪姝抱着两本书,望她绰约的背影,忽然开口:“纪澜那种薄情寡恩的人,你跟了他十多年,真是不容易。”
她话里不乏讽刺,纪澜从未跟家里人说明过安馨的身份,白海馨误会了他们,纪姝也是。
安馨没有因为纪姝不知轻重的猜忌生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纪姝的眼神很温和。
“小姝,我是纪总收养的,今年二十五岁,如果可以的话,我挺希望你喊我姐姐的。”
纪姝一愣,旋即蹙紧眉头避开安馨的视线,耳朵尖有点红,她知道说错话了,就是拧巴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认错,嘴巴闭得紧紧的。
安馨将手搭在纪姝肩头,替她理了理头发:“小姝,纪总很爱你的,听纪总的话好吗?短时间走不出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别碰我。”
纪姝心里的别扭涨到了极限,鼻尖不争气地酸了起来,躲开安馨快步向前。
凭空多出来一个姐姐,还得等安馨自爆身份才知道,在此之前,纪姝一直觉得安馨在纪澜心中占据了很高的地位,不是纯洁的心腹就是情人。
结果却是领养的养女,还让她喊姐姐。
这比安馨是纪澜情人的事实更让纪姝生气。
纪澜从未把她和白海馨当过家人,白海馨曾经为安馨和纪澜走得太近偷偷垂泪过,可是纪澜至始至终都不曾在意过白海馨流的那些泪。
纪姝绷着张臭脸进入明辉楼,看都不看沙发那边坐着的人,径直上了二楼学习室。
纪澜在看杂志,安馨走到他身边,讲了她在来的路上与纪姝坦白身份的事情。
纪澜反应平淡:“她迟早要知道的。”
说着,纪澜顿了顿,补了一句:“花房的花要换掉,我让桑伦约了一家花店,今天下午的单子,你和桑伦打配合,在小姝上课期间完成。”
“好的。”安馨应声。
——
下午的课,纪姝面对的是欧阳简,课间小测时,欧阳简出去了一趟。
纪姝开始摸鱼,咬着笔头望向窗外随风翻涌的阔叶树枝,右眼皮跳得厉害,她按住眼皮缓了一阵,松开,没过几秒又跳了起来。
很烦躁,纪姝撇下圆珠笔,来到窗台边,举目眺望花房的方向,那是她在庄园里仅剩的心灵净土。
远远望去,有几个人出入她的花房,门口站着指挥的人是桑伦,他们在搬她的花。
学习室外的走廊,安馨正跟欧阳简说话,让他今天延迟半小时再下课。
话还没说清,一道人影从屋内冲出来,撞开两人,不顾一切地往楼下跑。
安馨反应很快,丢下原地发呆的欧阳简追过去。
风带着炎热的暑气,纪姝朝着玻璃花房的方向跑,唇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搬运工抱着盆栽从花房内出来,撞上气势汹汹赶来的纪姝,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盆栽就被夺走。
“谁让你们动我东西的!”纪姝护住盆栽,对后面出来的搬运工大吼大叫:“给我放回去,听见没有!”
这些搬运工都是花店派来的,他们不认识纪姝,面面相觑一阵,没人拿得定主意。
有人朝花房内喊:“桑先生,有人阻止我们搬东西。”
纪姝撇开堵在门口的人,冲进花房,里面的玫瑰没了一半,恐惧、愤怒渐渐攀爬到她的双眼,血丝浮现,呼吸的频率愈发急促,一抽一吸之间,她的呼吸声听起来令人心绪不安。
桑伦见到她,脸色刷地一下变白,顾不得想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花房,慌忙凑到纪姝面前阻拦。
“小姐,纪总是为你好,常年累月对着这些枯萎的花会影响你的心情…”
“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的!谁都不能碰!”纪姝推开桑伦,冲过去拦在花架前,不让任何人上前:“你们没有资格碰!滚出去!”
外面的人都进到花房,空间被陌生气息侵扰挤压,纪姝感到呼吸困难,脑仁像是插了一根针,搅动她的神经和血肉,疼得她脑袋快要裂开。
破了口子的唇还在渗出新鲜的血,她的世界正在坍塌破裂。
枯萎的花,是支撑她意志的柱石。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无异于看一个神经病,对着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纪姝太倔强,桑伦不想继续刺激她,与随后赶来的安馨商量了对策,先让搬运工把装好的花带走,纪姝这边拖到老爷子亲自过来处理。
可是纪姝固执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她只身挡在搬运货车前,逼司机停车。
众目睽睽之下,她爬进货车里,搬下一盆盆被污浊浸染的花,身上弄得脏兮兮的。
有的花盆都碎了,还被她当成宝贝。
过路的佣人不敢明目张胆围上去看热闹,只在路过时驻足。
那孤零零的人蹲在地上,用衬衫下摆当口袋,将散落的土捧起来放进去。
一直到纪老爷子拄着拐杖赶到,佣人们纷纷散开各做各事。
程俞安走下出租车,刷卡解除门禁,沿着通往明辉楼的主干大路踱步。
抬起头,有辆搬运货车停在路中间,一堆人围在那里。
蹲在地上的人,远远看着特别羸弱瘦小,纤细的手臂机械地重复动作,好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她已经憔悴得让人于心不忍,老爷子的拐杖还是重重落在她脊背上,将她打得摔趴下去。
倒下去后没再起来过。
程俞安朝着她的方向,足下的速度加快,最后小跑起来。
只是跑了一半就放缓脚步,他看见后面赶来的纪宴礼和老爷子争执了几句,随后把晕过去的纪姝抱起来,朝着玫瑰阁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急匆匆的赶过去能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镜片模糊了他藏匿于眼底的复杂情愫,他费尽心思来到纪氏,可不是单单为了接近纪姝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不可自乱阵脚。
纪耀宗训诫纪姝的嘴脸,那种属于位高权重者独有的专制霸道,蔑视一切的傲慢,落入程俞安眼中,卑劣至极。
闹剧终于结束了,几个佣人在清扫现场。
程俞安踱步经过,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纪姝孤零零站在楼梯上的样子,裙摆微漾,青丝飘拂,瘦瘦的一个人,像是栖居于海洋、受到神邸诅咒的Leukothea海神。
程俞安走向那片铺满破碎心情的区域,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一盆还算完好的花,双手捧起来,对一旁清扫的佣人说:“这个花盆设计得挺好看的,我能带一个回去研究吗?”
人长得好看就是有天生的豁免权,他温柔的笑容轻易卸去佣人的防心,答应得很爽快。
“拿走吧,反正主人家也不要了。”
——
玻璃花房的花少了一半,纪姝的魂也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寄托在仅剩的玫瑰里。
纪姝的行径很丢人,老爷子对她很失望。
纪姝这两年疯疯癫癫不过是为了她的母亲,白海馨本来就是纪家的污点,这个污点就像附骨之疽一样吸食纪姝的精血,这是老爷子绝对不允许的。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那个花房必须推掉!”
纪姝被扣在玫瑰阁,老爷子连夜叫了纪澜、桑伦到勤园讨论纪姝的处置方式。
纪澜正襟危坐,看着茶杯中荡漾的涟漪,静默不语。
桑伦察言观色道:“老爷,花房是白夫人留给小姐的。纪总知道小姐天天对着那些花不利于心理疏导,就让安馨配合我瞒着小姐把花换了,您也今天也看见了,只是换花就让小姐情绪波动那么剧烈,要是把花房推掉,小姐肯定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她是纪家的子孙,失心疯算什么样子!”
老爷子见纪澜进来后闷头不说话,抄起拐杖打到他身上,发泄火气:“你是没话说了吗?纪姝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有很大的责任,你要不去搞范青禾那个破鞋,你的家庭至于破裂吗?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哥?”
纪澜结结实实挨了一棍,沉声道:“就算要推掉花房也得慢慢来,小姝不能再进精神病院了。”
老爷子怒其不争:“她疯疯癫癫怎么上大学?上回在陆家,被人挑拨几句就发疯打人,自控力这么差劲,上了大学岂不是到处惹祸?她这是要毁了纪家!”
“没您说的那么严重!”
纪澜说话音量陡然拔高,父子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老爷子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会让麦克给小姝做心理治疗,花房的事,等小姝精神状态好转了再说。”
言毕,纪澜起身离开书房。
玫瑰阁近期不接外客,老爷子派人守在门外,除了娜雅谁都不让进。
程俞安每天巡逻玫瑰阁附近的区域都会看向纪姝卧室所在的方位,窗户闭得紧紧的,根本不给窥探的机会。
午休期间,程俞安找娜雅探听纪姝的动向。
“小姐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我每次送餐敲门她都不开,饭基本没吃,估计在用绝食跟老爷子置气。”
“绝食?这可不是聪明的方法。”职工餐厅里人来人往,程俞安坐在娜雅对面。
娜雅瘪瘪嘴:“我猜的,小姐也可能在闭关画画吧,艺术家的灵感可以当饭吃,精神食粮,抗饿。我入职比较早,听以前的老人说,小姐曾经为了一副画可以两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呢。”
程俞安:“什么画?”
娜雅:“《雾色玫瑰》。”
程俞安:“我在艺术期刊上看到过,特别喜欢,没想到作者就是小姐。”
娜雅惋惜:“江郎才尽了,现在的小姐再也画不出比《雾色玫瑰》还要出彩的作品了。”
程俞安好奇:“为什么?”
娜雅看了看周围,倾身越过桌面,低声耳语:“纪总和旧情人暧昧不清,小姐的妈妈为了报复纪总也到外面找情人,结果被纪总抓了现行,纪总把人带回家关了好长时间,大概是精神关出了问题,时常给小姐灌输一些十分偏激的思想,把小姐带坏了。后来,那女人承受不住压力,一病不起,到医院接受治疗,据说是不治之症,没救过来。小姐才十六岁,哪里经受得起这些,换我我也得疯。”
说着,娜雅禁不住叹气:“这一切还得怪纪总,结婚了就应该好好守着老婆孩子啊,怎么说呢?小姐两个爹妈,没一个脑回路正常的。可怜了小姐,那么耀眼的一个人,被爹妈搞得…”
有人走过来,娜雅看清那人的脸,立时噤声,坐回去,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米饭塞进嘴里。
两人相对无言吃了会儿饭,娜雅扭头往后面的桌子看了眼,回过脸来,压低声音:“我感觉王卓对你有很大的敌意。公寓申请的事,你通过了,他没通过,心里肯定不服气。”
程俞安神色疏朗:“不至于。”
娜雅:“你把人心看得太善良了。忘了你刚入职的时候,王卓怎么指使你干活的?怎么给你穿小鞋的?”
“桑管家发现你帮他干活后,足足骂了他半个小时,他绝对把怨念都甩你身上了。“
“而且,他一开始是想负责玫瑰阁的,桑伦却划给你,他逢人就在阴阳你让桑管家开后门。”
“他嘴可臭了,你最好留个心眼儿。”
“嗯。”程俞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