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8、小熊

　　毕业典礼结束，漫天彩纸随风飘散，喧闹的人群四散告别，沈叙言单独约林绒走到那条贯穿校园的樱花步道，落英铺满地面，他垂着浅粉色发丝，雪白兔耳蔫蔫贴着头皮，平静地开口提出分手。

　　“异地恋是不会有结果的，你明白吗？别再在我身上白白消耗自己了。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些被虚度的岁月，等你年岁渐长，迟早会满心后悔。我们考上了两所完全不同的院校，往后分隔两地，你迟早会遇见真正和你双向奔赴的心上人。别困在我这里，我这个人卑劣又偏执，你在我身上倾注了全部温柔，可我心底永远装着另一个人，对你仅仅只有朋友间的迁就，这般不对等的感情，到头来只会让你受尽委屈。”

　　林绒蓬松的貂尾无力垂落，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低声说了句好，没有再多纠缠，转身独自离开。

　　沈叙言目送他走远，坐上车前往属于自己的顶尖医科院校，正式开启大学生活。
　　即便步入大学，出众的样貌与安静温柔的气质依旧吸引了无数追求者，各式各样的告白源源不断，可他始终全部回绝，心口那块空缺从来没有被填补。

　　时光一晃来到大二，一次查阅旧资料时，他偶然听闻了许默迟母亲的消息——当年实验结束后，许母重新孕育了一个孩子，如今已经五岁。

　　听见消息的那一刻，沈叙言内心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只是安静地垂下眼眸，心底默默了然。
　　想来也是，许默迟早已化作一捧灰烬，那位母亲终究放不下丧子的空缺，只能靠着新的孩子填补心底长久的遗憾。
　　只是旁人不会知晓，那个停留在十五岁盛夏的灰狼少年，是他穷尽青春都无法放下的执念，新生命的到来，弥补得了许母的遗憾，却永远填不上他心口破碎的缺口。两家提前约好在私房菜馆聚餐，这场饭局本是泠鸢、沈淮南与许默迟父母多年来固定的碰面，只算两家人私下的家常小聚，原本说好各家只携带直系亲属到场，谁也没料到沈叙言会额外带人前来。

　　彼时沈叙言早已完成二次分化，身为罕见的兔类Alpha，周身信息素素来清冷寡淡，平日里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会主动和旁人亲近，更别提特意携带外人出席长辈之间的饭局。可这天出门前，他鬼使神差联系上了从前高中交往过的白貂Alpha林绒，可临时对方有事无法赴约，他索性在研究院楼下偶遇了性格温顺的小熊Omega，说不清是内心无处排解的孤寂在作祟，还是单纯想找个旁人装作自己有人陪伴，便随口邀约对方跟着自己一同赴宴。

　　车子停在菜馆门口，沈叙言率先推门下车，一身规整的长款科研制服衬得他身形单薄，浅粉色发丝被晚风拂动，藏在帽檐下的兔耳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紧随他身后走下来一个身形软糯的少年，黑色短发，头顶一对圆乎乎的棕熊耳朵藏不住，身后蓬松厚实的熊尾轻轻晃动，怯生生跟在沈叙言身后半步，拘谨地攥着自己的袖口。

　　包厢内，沈淮南、泠鸢还有许默迟的父母正围着餐桌闲谈，桌上摆满精致菜品，几人说说笑笑，气氛松弛平和。直到包厢门被推开，沈叙言迈步走入，身后那只小熊Omega跟着一同进来，房间里的说笑声骤然停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泠鸢握着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雪白的兔耳下意识绷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那名陌生小熊少年，转头看向身侧沉默寡言的儿子。许默迟的母亲脸色更是瞬间僵硬，指尖攥紧餐巾，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这场仅限两家至亲的私密聚餐，沈叙言却无端带来一个毫无交集的外人，何况这还是个温顺柔弱的Omega，很难不让人多想。

　　沈叙言无视满屋子打量审视的目光，垂着眼皮，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介绍的兴致，只是淡淡开口打破死寂：“路上碰到的朋友，刚好顺路，便带过来一起吃饭。”

　　这话敷衍又单薄，连他自己都清楚漏洞百出，可他实在厌倦了独自面对长辈们有意无意打探感情的目光，只能借着身边这个陌生小熊，伪装出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的假象，哪怕心底那块属于灰狼少年的缺口，半分都没有被填补。整顿饭局全程，身侧的小熊Omega始终拘谨沉默，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坐在沈叙言身侧，局促地摆弄着餐具，浑身透着格格不入的局促。

　　席间长辈们互相闲谈，视线却总若有若无飘向紧挨在一起的两人。等到席间气氛稍缓，泠鸢借着桌布遮挡，指尖悄悄用力掐了一下沈叙言的胳膊，压低嗓音凑近他耳边，带着几分探究打趣：“这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沈叙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雪白的垂耳兔耳蔫蔫耷拉在浅粉色发丝间，神色平淡无波，淡淡应声：“嗯，往后大概就是了。”

　　泠鸢愣了愣，眼底满是诧异。他认识的儿子常年封闭内心，无数追求者尽数回绝，如今轻易答应旁人的追求，这般冷淡消沉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坠入爱河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追问：“你垂头丧气消沉什么？旁人谈恋爱都是满心欢喜，怎么到你这里反倒闷闷不乐？”

　　“没什么，今天早起赶路，精神不太好，心情自然低落。”沈叙言敷衍地错开话题，不愿剖白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

　　泠鸢抬眼打量了一旁局促怯懦的小熊少年，眉眼生得柔和干净，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叮嘱：“这孩子模样品性都不差，你别仗着他喜欢你就肆意消耗，千万不要耽误人家一辈子。”

　　“不会的，是他主动追的我。”沈叙言低声回应。

　　“这么多向你示好的人你全都拒绝，唯独应允了他，看来这个小熊Omega确实有过人之处，对你而言是特别的人。”泠鸢轻轻叹了口气。

　　沈叙言侧过身，伸手轻轻挽住泠鸢的胳膊，眼底藏着一层无人察觉的灰暗伪装，嘴上故作释怀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算是想开了吧。”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哪里是真正放下过往、愿意接纳新的爱意。他从来没有真正释怀那个化作灰烬的许默迟，今天特意带着小熊出席两家聚餐，不过是心存私心，想借着身边新的人刺激在场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走出回忆、拥有新的归宿，以此掩盖自己永无解脱的思念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