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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螺 婚宴结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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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结束回到临时下榻的酒店客房,沈叙言独自躺在床上,那头粉调发丝散乱枕间,白天算命老者的话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阴桃花、刻骨恨意、不可同往,那句若是对方邀你一同离去,千万不能应允,必须狠心回绝,才能斩断纠缠的告诫,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连日积攒的疲惫裹挟着他坠入沉睡,熟悉的深海梦境再度降临。
无边漆黑的海水包裹周身,厚重的隔水玻璃横亘在眼前,那条人鱼再一次从幽深的海沟缓缓游来。水雾依旧蒙住他整张面容,唯独熟悉的眼廓清晰浮现,指尖轻贴冰冷玻璃,静静望着沈叙言。
这一次,人鱼没有写下字迹,唇瓣轻启,隔着一层流动海水,轻飘飘传来一句清晰的询问:“跟我走好吗?”
沈叙言心脏骤然紧缩,脑海瞬间炸响老者白天的叮嘱,所有心底翻涌的思念、不舍全部强行压下。他攥紧拳头,压着喉咙里的酸涩,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海陷入片刻死寂。
人鱼安静凝望着他许久,没有恼怒,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怼,反倒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落寞的笑意。修长苍白的手臂抬起,朝着沈叙言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好好道别。
下一秒,修长泛着冷白光晕的鱼尾轻轻一摆,人鱼转身朝着深海最深处游走。他的身形一点点淡化,肌肤、发丝、尾鳍慢慢和周遭深蓝海水相融,直至彻底消失在浓稠幽暗的海域之中,整片深海再无半分属于他的痕迹。
没有挽留,没有纠缠,干干净净,彻底消散。
心口骤然一空,巨大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沈叙言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窗外夜色沉沉。这一回床铺没有浸湿,地板也没有积水,可心底空荡荡的缺口,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梦醒都要难熬。
他靠着床头静坐,指尖轻轻描摹眼底残留的、人鱼方才勾唇挥手的模样。他按照老者教的话回绝了,如愿斩断了纠缠,可他半点没有解脱的轻松,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难过。
那个藏在人鱼幻影里的许默迟,就这样安安静静,彻底从他的梦境里退场了。从那场空落落的梦里惊醒,沈叙言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起身走向浴室。
浴室暖黄的灯光漫开,他放满一缸温热的清水,褪去外衣躺进浴缸,温水包裹住四肢,却驱散不了心底乱糟糟的烦闷。他抬手捂住脸,粉色的发丝沾染上水汽,软塌塌贴在脸颊两侧,一对垂耳兔的耳朵无力耷拉着。
白天算命老者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阴桃花、化不开的恨意、无解的孽缘,还有昨夜梦里人鱼消散的模样,种种诡异的画面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低声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排解心底的恐慌:“怎么可能真的有阴桃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世上哪有什么缠绕不散的怨气,那老头无非是借着说辞骗游客钱财罢了,全是唬人的假话。”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把所有诡异的遭遇全都归结为自己思虑过重,是连日思念许默迟,精神压力太大才生出的幻觉,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越来越严重,才会接连做这种真实到刺骨的怪梦。
泡到浑身暖意融融,沈叙言起身冲净身体,站在洗手台前挤上牙膏刷牙。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洗手池盛满清水,他低头漱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水面波纹晃动的间隙,竟隐约映出一道修长人鱼的虚影,熟悉的眼廓若隐若现。
沈叙言心头猛地一紧,后脊莫名泛起一阵冰凉的触感,清晰察觉到身后仿佛站了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落在他后颈。
他猛地骤然转头,浴室里空荡荡的,除了自己没有半道人影,墙面、浴帘后全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存在。
等他再回过头看向洗手池的水面,方才那道人鱼倒影正一点点随着水流散开、淡化,最后彻底消失在清水之中。
沈叙言怔在原地,握着牙刷的手指微微发僵,心底刚建立起来的自我安慰瞬间崩塌。
待池水平静下来,他才看见水池底部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海螺,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凭空出现在这里。沈叙言愣在洗手台前,目光死死落在池底那枚不起眼的海螺上,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这枚海螺的纹路、大小,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他弯腰伸手,指尖探进微凉的池水中,将海螺轻轻捞了出来。海螺外壳带着淡淡的海盐斑驳痕迹,表层被水流冲刷得温润,翻过螺身内侧,几道浅浅打磨雕刻的字迹清晰撞进眼底,是少年干净清隽的笔迹,和梦里人鱼写字的模样分毫不差。
上面刻着一行规整温柔的小字:以后哥哥许默迟和弟弟沈叙言要当一辈子好朋友,每年夏天都要来一趟海边,以这个海螺为证。
指尖轻轻摩挲着凹陷的刻痕,冰凉粗糙的触感刺得他眼眶瞬间发酸。
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翻涌出来。那是他们十几岁的盛夏,两人偷偷溜去城郊海边,许默迟捡到这枚海螺,当场找了碎石一点点亲手雕刻,郑重交到他手里,约定每年盛夏相伴看海,做一辈子不分彼此的挚友。后来辗转搬家、矛盾争吵、生死相隔,这枚海螺早就遗失在了岁月里,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白天算命老者斩钉截铁说缠绕他的只有刻骨恨意,梦里人鱼邀请他一同沉入深海,他狠心回绝,看着对方融进海水消失,可此刻掌心握着的海螺,字字句句全是年少毫无杂质的温柔期许。
他站在水汽朦胧的浴室里,粉调发丝还滴着水珠,垂耳兔的耳朵无力垂落,心里彻底乱成一团。
如果许默迟满心只有怨恨,又怎会让这枚承载年少约定的海螺凭空出现在他的浴室水池?
方才自我安慰算命先生只是骗钱、一切都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产生幻觉的想法,在此刻彻底站不住脚。梦境、水中倒影、凭空出现的旧海螺,一桩桩怪事接连发生,矛盾的情绪死死缠绕着他。
他攥紧海螺,指腹反复摩挲那句“一辈子好朋友”,心口又酸又疼,分不清那道深海人鱼幻影,藏着的到底是浓烈恨意,还是从未消散的、藏了数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