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渡》绯红雨

14、流放 沈青蘅偷偷

　　沈青蘅偷偷避孕，这种事情她谁也没说，把两个丫鬟送回去，照常生活。裴骏说希望她自己亲自生，裴老夫人也这样希望，补药吃了很多。

　　但她在裴骏心情好的时候也试着提起如果要过继，过继谁好？还是从外面找送养的婴儿，还是从宗族里找。裴家宗族好像没多少人。裴烬他爹百户出身，独身子，族人还在西北。

　　而且是不是还要在裴老夫人面前提一提啊。但这一提就出事了。裴老夫人竟然当着沈月茹的面说如果要生不出来要过继，可以过继沈月茹的孩子。裴老夫人眼睛盯着沈月茹，笑道：“月茹这一胎要是男孩，可以直接过继给二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沈月茹脸色当时就变了，沈青蘅赶紧道万万不可。她真后悔提出这个来，这个死老太婆故意的吧？是不是看她们姐妹俩走得近感情好故意挑拨离间的。

　　这话充满恶意，沈月茹哪里不知道，虽然知道裴烬不可能会同意，但是这个死老太婆要真的是打这个主意，第一胎不行，那么第二胎第三胎，她防不胜防。

　　沈月茹真是恨死这个老太婆了，也有埋怨沈青蘅，抱着肚子说不舒服，神情惨白地离开了，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来老太婆这里。随后沈月茹也不去找沈青蘅了，沈青蘅知道姐姐对她有了隔阂，对老太婆搬弄是非恼怒异常，偏偏裴骏竟然也有些心动。

　　这更让人恼怒。沈青蘅就劝裴骏，他们自己生孩子，想打消裴骏的念头，“孩子终归是自己的好，我们还有时间的。”

　　裴骏不置可否。

　　但沈青蘅还是去找沈月茹说她绝对没有这心思。沈月茹说信她，这是老太婆故意找事。但沈青蘅离开后，她的表情还是很阴沉。裴烬又回军营去了，她拿捏不准死老太婆要是真的向裴烬要求过继，裴烬会是什么打算？

　　还有这老太婆的真实意图，她可能是在孕期想得很多，自从沈青蘅嫁过来后，沈月茹都没有给老太婆下药了，如今裴烬裴骏都在，她又怀孕要积德行善，更是不可能了，但她打定主意等生下孩子后就让死老太婆悄无声息的死去，真的是烦死了。

　　沈月茹恨恨地，丫鬟走过来问要不要传信给将军，被沈月茹拦住了，此事还是要捂住，免得老太婆真的和她对着干。在她看来，裴烬和裴骏兄弟感情不错，裴烬对裴骏有愧疚感，大概是因为他的残废和不久于人世，裴烬对他很好很纵容。他们表演兄弟情深，万一真的同意了，她都没地哭去。

　　她得找个机会让老太婆打消主意，并且把注意力放在裴骏和沈青蘅身上。但找了两个多月，没找到，却收到一个噩耗。

　　沈家传信来说家里出大事了。说是沈家谋反，好家伙这谋反一事诛九族的大罪，谁敢这样？沈月茹听闻差点早产，沈青蘅也是惊呆了，但还算冷静，赶紧派人回去询问消息。

　　这才弄清楚原来是沈卫凌写了几首政律诗，被同窗传送，这诗词写到了几位皇子夺嫡争储，算是隐射。

　　本来也不算大事，但是前些日子老皇帝病危之下立了太子，三皇子夺得储位。这位三皇子原先就厌恶沈家，之前沈怀瑾出事下台就有他的手笔，然后沈卫凌这诗词里写到了三。

　　黑白纵横局未残，枰前谁解此中难。
　　一子落时惊四座，三更灯尽不知寒。
　　登临送目望京华，雁字横斜日又斜。
　　莫道东风能解冻，三春之后尽杨花。

　　这两首诗被不喜欢沈卫凌的人添油加醋穿凿附会，然后这个时候沈怀玉也倒霉，本来就岌岌可危，然后又被陈家陈敬之给举报了。

　　陈敬之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于是拿沈怀玉做了垫脚石。其实原本他们俩关系不错，但是因为儿女亲事未成，又加上沈卫凌高中后，沈家有些盛气凌人，高调退婚，于是陈家这个时候更要落井下石。

　　这几下事件累计，沈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朝廷下令彻查。沈家赶紧找人求救，现在裴烬裴家是救命稻草。

　　沈青蘅把求救信递给裴骏，手心都在微微发抖。

　　裴骏接过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陈敬之这一手，是拿你沈家做他升官的梯子。"

　　沈青蘅听着，脑子里却乱得很。

　　"信上说家里被封了，父亲和卫凌都被押走了。"沈青蘅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沙，涩得咽不下去，"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关在府里，连个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裴骏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先别慌。这事还没到绝路。沈家虽然被查办了，但罪名还没定，只要人还在就有回旋的余地。况且……"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你还有我。我虽然是个废人了，可裴府的门路还在，大哥那边兴许也能说得上话。"

　　沈青蘅抬起眼看他。裴骏道，“我这就写信给大哥，让他回来。”

　　裴烬很快就回来了，也派人去打听游说，沈青蘅想去见父母，但父母在大牢，见不到。诛九族的大事，她们这外嫁女暂时还没被波及，估计还有回旋余地。

　　再说明面上沈青蘅嫁给司马家了，要株连司马家也倒霉。司马家趋利避害，很快就放出声音说沈家女已经自尽了。

　　真服了，这司马家的，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下熟人都气笑了，不过仔细一想，司马家什么也损失，还完美的脱离了干系，不得不说他们高明。

　　裴烬找人运作，让沈家众人在牢里好过一点，然后准备收集证据。

　　沈月茹让丫鬟端了一盅参汤，说是给将军补身子的。走到书房门口时，裴烬的亲兵正要通传，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裴烬正坐在书案后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她，微微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信纸合上搁在一旁："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沈月茹把参汤放在书案角上，温声道："将军忙了一天，该歇一歇了。"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抬起头看着裴烬，斟酌着开了口，"将军，沈家的事……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裴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继续。

　　沈月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又低又稳："沈家如今这样，我作为女儿不能不闻不问。我知道这事牵扯到夺嫡之争，不好插手，可卫凌他……他才十八岁，那几首诗少年人逞才气写的，根本没有谋反的心思。我娘如今一个人关在府里，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将军若是有办法，能不能……"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裴烬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那盅参汤打开盖子，热气氤氲上来，扑在他脸上。

　　裴烬道："沈家的事，我这几日一直在跑。刑部那边递了话，先保住人不让动刑。但这事不好办，三皇子咬得紧，陈敬之又递了实打实的折子上去，不是随便打点就能抹平的。"

　　沈月茹听了，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沉了一沉。她早料到不会容易，可从裴烬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的心往下坠了几分。

　　她正要再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看到裴烬方才合上的那封信纸底下，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画纸。那纸的质地不像是公文，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翻看了很多次。沈月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裴烬似乎察觉了，伸手想去把东西遮一遮，可那一角画纸已经被沈月茹看清楚了。

　　画上是个侧影，半低着头，发髻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那线条和神韵，不用看第二眼她也认得，沈青蘅。

　　沈月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看着那卷画纸，看着裴烬下意识按住它的那只手，脑子里忽然嗡嗡地响起来。她想起寿宴那日裴烬看沈青蘅的眼神，想起寺庙里他怒气冲冲走向裴骏的背影，想起回府后他对沈青蘅格外温和的几句关照，种种迹象轰然翻了上来。

　　裴烬也沉默了一瞬，把那一角画纸不动声色地又往信纸底下推了推，抬头看向沈月茹时，面上仍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沈月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将军……这是？"

　　裴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然平稳："很久以前画的。在寿宴上见过一面，后来让人描了一幅。没什么别的意思。"

　　沈月茹听了，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角，猛地揪了一下，方才还稳稳覆在小腹上的手，猛地僵硬蜷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直冲头顶。

　　她整个人僵坐在椅上，四肢百骸瞬间冰冷，连呼吸都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涣散，目光死死黏在那截画纸上，挪不开分毫，往日无数个被她用是我想多了强行压下的瞬间，此刻尽数回笼，清晰得刺骨。

　　原来从不是她多疑敏感，心口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层层叠叠地裹住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僵，却还是稳住了。她把参汤往前推了推，声音低而轻："汤要凉了，将军趁热喝吧。"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出了书房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打了一个寒噤。丫鬟赶紧上前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而书房之内，裴烬独自端坐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冷冽的侧脸，看不出半分情绪。眼神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慌乱彻底散尽，余下一片深沉莫测的冷静。

　　无人知晓，方才那一瞬间的破绽，是他为数不多的失控。裴烬起身出了书房然后骑马离开，好几天没有回来，只留下信说去汝南一趟。

　　沈月茹心神不定，也没追问，这些事情都压在她心底，她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回来之后肚子就疼了起来，找了大夫折腾整整一夜，大夫让她注意，不要忧思多虑。这个孩子是她的依仗，沈月茹便静下心来，也不去管沈青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沈家。如果沈家倒了，她在府里的地位，更别提老太婆该如何了？

　　弟弟沈卫凌是沈家的希望，怎么也要保住他，所以沈月茹没有再追问裴烬任何事，就当书房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裴烬也确实尽心尽力，之后沈月茹听到消息，说沈家谋逆一案已经有了判决。

　　沈家经过多方周旋，被判了全家流放，全家流放，外嫁女不受牵连。流放那日，沈青蘅和沈月茹去送行，回来后两人都病了，特别是沈青蘅几乎一病不起，憔悴不堪。

　　弟弟父母沈家亲戚几乎都流放了，下人们被卖了，她们没有家了……

　　沈月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肚子已经八个月了，时时刻刻准备要生。而这个时候，裴老夫人又就是重提，说如果裴骏夫妻俩真的不能生，希望这一胎能过继到二房。

　　裴老夫人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个的，因为裴家因为这阵子沈家的事情也折腾了一大圈，裴骏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虽然不需要他出力，但是他操心啊，现在沈青蘅又病了，裴骏也倒下了。而且大夫也委婉的说过裴骏夫妻俩身体差，原话是"二爷这身子，底子已经亏得太厉害了。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若论子嗣……夫人心里最好有个准备。便是寻常夫妻，这般身子骨也难有孕，何况二爷如今这般光景。老朽说句不中听的，夫人还是莫要强求了。"

　　那既然这样，就只能过继，过继选择不多，裴老夫人思来想去只有裴烬的子嗣最适合，那养子她觉得不配。只有沈月茹这一胎合适，这个孩子和裴骏沈青蘅都有血缘关系，过继到他们名下，以后也不怕裴烬不给二房扶持，二房不会绝嗣，以后的香火也会旺盛一点。她是最疼爱小儿子的，希望小儿子死了也能享受旺盛香火。

　　至于沈月茹，她才没放在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