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指南》斫素

7、阿怀…我的小阿怀 何念：努力

　　何怀跨上船的时候，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头钻进舱帘。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一盏油灯挂在舱顶，光晕暖黄，把整个船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舱壁上挂着一幅字，字迹有些模糊了，纸边泛着旧旧的黄，像是被水汽浸润过无数次，看不清写的什么。矮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杯沿干干净净，像是刚摆上不久的。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木香，混着河水的潮气，被暖光一熏，竟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啊？索…索尼雅？”何怀定睛一看，所谓的琵琶女正是那天坐在床尾那个充满稚气的小姑娘。她换了身衣裳，浅碧色的衫子，头发简单挽着，露出干净的额头。手里还抱着那把琵琶，指腹搭在弦上，却没有拨弄出任何声音
　　墨灼在一旁满脸不解地探过头来：“什么情况啊兄弟？移情别恋了？”邵归闻言猛的一肘捅在他肋下，墨灼当即捂嘴，识趣地收了声，只拿一双眼睛在何怀和索尼雅之间来回打量。
　　索尼雅却浑然不觉这些暗流涌动，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看向何怀，开口说：“你好，何怀。”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些，像溪水擦过圆石。
　　何怀怔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你好，你这是……充当NPC来了？”
　　“NPC是什么？”索尼雅眨巴着眼睛等他回答，睫毛扑闪，像两把小扇子，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装出来的疑惑。
　　何怀正要开口解释，肩头忽然落下一只手，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何念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何怀，跟我走。”
　　“啊？上…”何怀话还没说完，何念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转身往舱外走。手指扣在腕骨上方那圈皮肤上，微微发烫，像贴了一块含了火星的薄铁。何怀没来得及再看索尼雅一眼，被拽着穿过舱帘，重新站到了船头。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岸上人家的灯火余温。船身还在轻轻晃，何念松了手，却没有退开，就站在他半步之外，侧脸被月光切出一道冷白的轮廓。
　　墨灼从舱帘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深思地目送他们俩立在船头的身影，幽幽地说了一句：“师尊终于忍不住了。”
　　邵归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接道：“你该上岗了。”
　　“爱情保安。”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舱内，索尼雅还呆呆地望着舱帘晃动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地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嗡鸣。墨灼退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矮几上，饶有兴致地凑近她：“小孩，想不想知道他们两位的爱恨纠葛？”索尼雅眨眨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怀里琵琶的位置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倾听的余地。墨灼满意地咧嘴一笑——人八卦是本能的，神也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舱顶那盏油灯，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上古时期，鲲鹏起于北冥——永冻之海。那里终年风雪不歇，海水是墨黑色的，冰层裂开时发出像骨骼断裂一样的声响。
　　上万年后，鲲鹏受到血脉的召唤，启航前往南冥——极寒之地，一路穿过茫茫雾海与无人涉足的虚空。
　　后来两人相遇，那时的何怀还是幼年，白白嫩嫩的，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袍子，站在风雪里冻得鼻尖通红。那时的塞菲罗斯，也就是何念的前身，对他极好，会用灵力替他暖手，会在漫长的飞徙途中把他裹进羽翼下。两位的师徒情谊纯粹得像北冥冰层下第一缕融水，干净得不掺任何杂质。师尊给他起名叫何怀，希望他没有什么烦恼，不顾爱恨，不顾情仇，做个永远干干净净的人。
　　再之后呢，是何怀先动的情。少年人的心事藏不住，目光里的温度一天比一天烫，连路过的飞鸟都能察觉。
　　墨灼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戳了戳邵归：“师弟，我都说了这么多了。”随即他又眨了眨眼，暗示意味明显。
　　邵归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灯影晃动的角落，缓缓开口：“何怀当时说……要跟师尊表明心意。”
　　墨灼猛一拍大腿：“真勇啊兄弟。”
　　索尼雅茫然地来回看着他们：“表明什么心意？”墨灼摆摆手，把话题截住：“……不重要。我给你形容一下当时的场面吧。”
　　亭台楼阁，圆月高悬。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铺满石阶，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一身素衣的何怀跪在一身黑袍的塞菲罗斯面前，膝盖抵着冰冷的石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荒唐！”塞菲罗斯把手边的卷轴扔到何怀面前，竹简滚落地面，发出一串沉闷的碰撞声，“你再说一遍。”
　　何怀抬起头，眼里映着月光，亮得有些灼人：“师尊！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天地真心，日月可鉴啊！”
　　塞菲罗斯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你…成何体统！”
　　何怀跪着往前挪了挪，袍角蹭过石面，声音里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执拗：“师尊！你还没试呢。”
　　塞菲罗斯猛地转身，袍袖卷起一阵风，只留下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滚！”
　　墨灼学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

　　而此时船头的芦苇荡边，夜风正把何怀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何念把他按倒在枯草与碎叶之间，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整张脸半明半暗，唯有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亮得惊人。
　　何念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擦过何怀的耳廓：“嘘，想把他们都引来吗？”何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扭动着想要从他身下挣开：“起来！”
　　“我不。”何念的手摸索到他的腰带处，因为古装的系法繁琐而蹙了一下眉，低声抱怨了一句：“破古装这么费事。”
　　何怀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看着何念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何念是认真的。那种认真比愤怒更重，比誓言更沉，沉到何怀身下不自觉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何念的吻堵了回去。何念的唇舌轻轻挑弄着他的下唇，一只手已经探进衣襟的边缘，触到腰间那片微凉的皮肤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贴了上来。何怀的眼角泛起薄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
　　何念松开他的唇，沿着下颌线往下吻，在颈窝处停顿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去，鼻尖蹭着那一小片滚烫的皮肤。何怀感觉到何念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忍耐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开了一道小缝。他听到何念闷闷的、含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柔软：“阿怀……我的小阿怀。”
　　何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碰到何念后颈那一小截露出的皮肤，凉的。
　　风从芦苇尖上滑过去，远处水面上的船灯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