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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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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迟决定开口。
这个决定不是某一天突然做出来的。它是在无数次犹豫、无数次把话咽回去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不足以被称为勇气,更像是恐惧的反面——一个人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回头是万丈深渊,往前至少还能看看对面是什么。
周六,父亲家。
苏迟的父亲苏国良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单元房,两室一厅,住着他和苏志远一家三口。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暗红色的木质沙发,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全家福——那是苏迟考上大学那一年拍的。照片里父亲站在中间,旁边是苏迟,另一边是苏志远和嫂子周敏。母亲不在。
那张全家福里没有母亲。
苏迟从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她每次来都是吃饭、说话、走人。那些挂在墙上的东西,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一眼。今天她才意识到——母亲在这套房子里没有位置。
不是家里人排挤她,是她自己不肯站进去。
“小迟回来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你爸在阳台浇花。”
苏迟换了拖鞋,先去厨房打了个招呼。五岁的小侄子苏浩然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看见她,喊了声“姑姑”,又低头继续拼。
阳台不大,摆满了花盆。苏国良退休之后开始养花,养得很杂,月季、三角梅、绿萝、芦荟,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算精神。
“爸。”
“嗯。”苏国良没抬头,手里拿着喷壶,往一盆月季的叶子上喷水。
苏迟站在阳台门口。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父亲身上打了一层光。他穿着灰色的棉质居家服,领口有点松了。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身量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一圈。
“爸,我问你件事。”
“问。”
苏迟吸了一口气。“妈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苏国良手里的喷壶猛地一顿,水雾斜斜地喷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很慢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喷壶的指节绷得发白。“你听谁乱说的?”
“没人乱说。我就是想知道,她出什么事了。”
“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问的。”
“过去的事,不可以问吗?”
苏国良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他把喷壶重重搁在花架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她中间走了一年。那时候你哥刚四岁,家里乱成一锅粥,她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找了她整整一年,才把她找回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倒更像一种磨了几十年的疲惫,“我知道她心里委屈。可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苏迟的心往下沉。“她走的时候,去了哪儿?”
“还能是哪儿。” 苏国良别过脸,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回她以前待的采油队去了。那地方早就没了,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待了一年。”
他不肯再多说。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像一根被生生掰断的铁丝。苏迟没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只会逼出父亲更多的防御和怨气。
厨房里,周敏正在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均匀有力。苏迟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我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敏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具体什么事?”
“随便什么。她结婚以前的事,或者刚结婚那几年的事。你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学,你和她相处的时间比我多。”
周敏低下头继续剁。刀刃撞击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妈那个人,挺好的。不多话,也不像别人说的婆婆那样爱挑事。”
“还有呢?”
“还有……”周敏停了一下,“她有时候会发呆。”
“发呆?”
“嗯。我们看电视的时候,她会突然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好半天。叫她也没反应。”周敏把剁好的排骨放进盘子里,“我以为老人嘛,都这样。后来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她过来帮忙,忽然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苏迟心跳快了半拍。“她说什么?”
周敏想了想。“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就没再说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苏迟在回家的车上,反复咀嚼这句话。她不知道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认命?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的事实?
她不知道。
但是她想起了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天傍晚,母亲带她去附近的荒地散步。家属楼往外走不到一公里,有一片没人管的荒地,长满了野草。母亲把她放在路边,自己站在那里,面对着荒地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荒地照成了一种金红色。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小苏迟拉了拉母亲的衣服:“妈妈,你在看什么?”
母亲没有低头,眼睛一直看着远方。
“妈在找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回不去的路。”
那时候苏迟不明白。现在她隐约有些懂了。母亲说的那条路,也许不是荒地上的某条路。也许是她自己的路。
她曾经有过一条路。
后来没了。
下楼的时候,苏迟给苏志远打了个电话。
“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像是在超市。
“你…… 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时候做事的习惯,跟妈特别像?”
苏志远沉默了几秒,笑了一声,有点无奈:“还说呢,你嫂子前几天还吐槽我,摆个鞋还必须鞋尖朝外,我自己都没察觉。”
苏迟握着手机,站在单元楼门口,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
原来这道烙印,公平地落在了每个孩子身上。只是有人察觉了,有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