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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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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迟开始留心自己的手。
早晨洗漱的时候,挤牙膏是不是挤了两次。出门之前,门锁是不是检查了三遍以上。在事务所开会,手里的笔是不是一直在转,转到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角度。
有些行为,她从前根本没注意到。它们太细微了,像空气里的尘埃,到处都是,又无迹可寻。但现在,它们像是被打了聚光灯——每一个动作都在向她宣告:你在这里。你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你从不看。
会议室的投影仪正把一页项目进度表打在白墙上。项目经理在讲宏安项目的预算调整,旁边的小周噼里啪啦地在笔记本上敲会议纪要。苏迟手里拿着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个圈。
顺时针。一圈。再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多不少,每次转完三圈,停一下,再来三圈。
她把笔放下了。
会议结束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浏览器里还留着昨天搜索的记录——“家族性梦游症”“强迫性行为遗传”“孕期夜游”。她一条条翻看,大部分是医学论文,看完之后只会让她更确定一件事:她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的源头,不是怀孕。
苏迟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那人叫周莉,是她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另一座城市做心理咨询师。她们偶尔在朋友圈点赞,但私聊框里的上一次对话,是三年前的新年祝福。
她打了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来来回回了三遍,最后只发了几个字——“莉莉,在吗?”
周莉很快回了:“在呢。怎么啦苏苏?”
苏迟看着那个“苏苏”,愣了一下。大学的时候周莉这么叫她,毕业之后没人再叫过。
“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一个人会不会遗传母亲的精神问题?”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具体什么情况?”
苏迟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她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母亲半夜整理冰箱?说自己也开始整理冰箱?说监控录像里的自己站在那里,说着母亲的口头禅?这些事情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有个朋友。”
发送完毕,她看着屏幕,忽然有些后悔。那个“有个朋友”的伪装,简直幼稚得像小学生写的请假条。
周莉没有戳穿。
“如果是遗传层面的,要看具体的诊断。如果是行为模式,有可能是习得性的。还有一些情况是代际创伤——就是上一代没有处理好的创伤,会通过各种方式传递到下一代。你看过这方面的资料吗?”
“没怎么看。”
“我发你几篇。”周莉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苏,如果有什么需要聊的,随时找我。不是说咨询,就是朋友之间。”
苏迟回了一个“好”,关上手机。
她的鼻子有点酸。她知道周莉在小心翼翼地不把她当病人看。可周莉的反应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走廊另一头,有人在讨论周五团建的事。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阳光照进来,地板反着光,咖啡机还在运转。
可苏迟觉得,这些“日常”正在远离她。她像一个被水流慢慢推出河岸的漂浮物,正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移动。没有人注意到她,甚至她自己都看不清。
中午,苏迟没有和同事一起吃饭。她一个人去了天台。天台上有几盆无人打理的绿植,叶子蔫黄,盆土干裂。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硬得像石头。
她想起母亲种的花。
母亲种过一盆月季,养在阳台的旧搪瓷盆里。那是她见过的,母亲唯一“温柔”的事。母亲给月季浇水的时间是精确的——每隔两天,早晨六点半。母亲剪枝的动作是精确的——枯叶必须全部剪掉,不能留一点干枯的边。母亲不允许任何人碰那盆花。有一次苏志远不小心把球踢到了花盆旁边,母亲发了很大的火。
可那盆月季一直开得很好。年年开花,花很大,是那种浓烈的深红色。邻居阿姨夸母亲手巧,说“王姐养什么都精神”。母亲只是笑笑,不怎么说话。
苏迟站起来,手撑着后腰。肚子里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动作很轻。
“你是不是也觉得妈妈很奇怪?”她对着肚子说。
没有人回答。
下午六点,苏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经过办公区的时候,看见小周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和一份被红笔批注改得密密麻麻的方案。
“小周?”
小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苏姐,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迟看着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租房、挤地铁、加班到深夜。苏迟忽然想起来了——小周上个月提过一次,说她妈妈打电话来,催她辞了工作回老家考编制。
“吃饭了吗?”
“还没。”
苏迟从包里掏出饭卡,放在小周桌上。“食堂还有饭,先去吃饭。方案明天改来得及。”
小周接过饭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苏迟转身往外走。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也是这样——拼命想证明自己,拼命想留在第一份工作里,因为不能回老家。一旦回去,母亲就会重新接管她。
走进电梯,她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时候,她在镜面不锈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想: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很像一个妈妈会说的话?
苏迟的童年记忆里,母亲也给她做过饭,也洗过她的校服,也在她生病的时候熬夜陪她。那些照顾是真实的,可它们从来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温暖。那些照顾像是任务,像是应该做的事,做完之后就没了。没有多余的拥抱,没有“宝贝你今天开不开心”。
她不记得母亲亲过她。
一次都没有。
晚上,江岷在书桌那头改论文。苏迟坐在床上,假装看手机。其实她在看监控App的实时画面。
灰色画面里,卧室的陈设安静地待在黑暗里。书架,衣柜,床。她自己的轮廓躺在床上,侧身朝外,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一切正常。
她关掉App,准备睡觉。但在闭上眼睛之前,她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妈,你恨我们吗?”
打完她锁上屏幕。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那道光消失的时候,苏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