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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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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迟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七岁那年,她在学校被同桌用铅笔戳破了手背,回家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安静地吃完饭,安静地写完作业。直到母亲来收作业本,发现作业纸上有血迹,才看见那个已经结痂的小洞。母亲当时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不哭。她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哭了也没用。母亲的世界已经够满,装不下她的眼泪。
这个习惯保留到了三十二岁。她可以处理任何棘手的事,只要这件事只属于她自己。
事务所的茶水间里,咖啡机正在运作。小周在往杯子里加糖,回头看见她:“苏姐,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下午请个假?”
苏迟把手里的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接满一杯温水。“午休补一觉就好。”她把话题岔开,“宏安的图纸我批完了,木基层那块,让老陈周四之前拿个加固方案出来。”
“好。”小周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苏迟已经转身回了工位。
她从来不习惯被关心。那些“你还好吗”“你脸色不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它们会让她莫名地烦躁。不是不知好歹,而是这些话会让她想起母亲。母亲也从来不接受关心。每一次父亲说“你歇着吧”,母亲都会用一种近乎愤怒的语气回绝:“歇什么歇,我不做谁做?”好像被人照顾是一种失败。
那时候苏迟不懂。现在她隐约开始懂——有些人的骄傲,是建立在“不需要任何人”这个地基上的。
她不是没想过去医院。神经内科、精神科、产科,她都搜过挂号信息。可手指悬在预约键上,始终按不下去。她怕诊断书落下的那一刻,就坐实了“你和你妈一样”的判决;她怕医生说这是遗传,怕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带着同样的基因。她抱着一丝侥幸 —— 也许只是孕期激素紊乱,也许生完孩子就好了。
她需要先确认自己情况到底有多糟。
下午三点,前台通知她有快递。
是她三天前在网上买的小型监控摄像头,特意选了办公室收货,不想让江岷知道。快递单上只写着 “家庭安防设备”,没有更多描述。她拆开看了一眼,小小的一个,随即塞进了包里,拉上拉链。
下班回到家,江岷还在书房改论文,门虚掩着,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迟径直走进卧室。她需要在卧室里找一个既能看清全屋、又不会被发现的位置。
最后她选了书架。那排书架是江岷装修时自己设计的,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最上层他放了一套不常翻的《剑桥中国史》。苏迟抽出最厚的那本《隋唐卷》,把摄像头塞在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镜头的角度刚好能覆盖床和卧室门。
她掏出手机,连上设备调试。夜视模式下,画面是灰蒙蒙的,床上的被子、门边的拖鞋,轮廓都清清楚楚。
她靠在书架上,轻轻喘了口气。
她和江岷睡觉从来不抱在一起,中间总隔着一拳的距离。以前她只当是习惯,此刻忽然明白,这也是她选的。保持距离,保持独立,保持不依赖。就像她母亲那样。
她需要一个答案。她需要知道,那晚的整理冰箱只是一次偶然。
三天。
第一天,无事发生。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只有一条监控推送:“未检测到活动。”那天她对江岷笑了一下,觉得之前的自己简直是孕期焦虑症发作。
第二天,她去产检。胎心监测正常,B超显示一切指标良好。医生说她体重控制得不错,让她继续保持。她摸着肚子坐在医院走廊里,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自信:我能养好这个孩子。我不是我妈。
但到了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打开冰箱,所有食物都腐坏了。鸡蛋碎了,蛋液沿着搁板往下滴。她想清理,可手不听使唤,一遍遍地拿起鸡蛋、放下、拿起来、放下。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是母亲的。那双骨节粗大的、皮肤粗糙的手,正在把坏掉的鸡蛋重新放进蛋托里。
她在梦里尖叫,可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三天,凌晨三点十二分。
监控录像拍到她了。
她是在早晨发现的。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点进监控App的回放界面。进度条上有一道黄色的标记——夜间活动检测。她的手指犹豫了大约两秒,然后点了进去。
她看着自己在黑暗中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动作很轻,没有吵醒旁边的江岷。她走出卧室。客厅的监控接着拍到她——她打开了冰箱。
然后,她打开鞋柜。
苏迟按下暂停,闭了闭眼睛。
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录像里的她从玄关走回卧室门口,站在门框中间,一动不动。从这个角度,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看到一个穿着浅色睡裙的、肚子隆起的女人,像个幽灵一样立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不对……还是不对……”
苏迟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她曾经看过一个说法:所有孩子都会在某个年龄发现,自己正在重复父母的人生。有人是三十岁,有人是四十岁,有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发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她用了太多力气去成为例外,多到她以为力气用够了,结局就会不同。
但力气不是答案。
十岁的时候,苏迟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别的同学写妈妈很温柔、妈妈做的菜好吃、妈妈下雨天来接我放学。苏迟写的是——
“我的妈妈很像闹钟。她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响,晚上十点准时停。中间的时间,她会一直在响,一直响,一直响,直到所有人都做到她想要的样子。”
老师在作文后面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比喻很生动,但母亲是爱你的,要学会感恩。”
她把那篇作文撕了。
不是因为老师说错了,而是因为她知道,老师说的“爱”和她感受的“爱”不是同一种东西。母亲确实为她做过饭,洗过衣服,检查过作业。但母亲也会在她考试考砸的时候,沉默地坐一整晚,不看她一眼。那种沉默比打骂更让她恐惧——好像她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被从母亲的世界里删除了。
她后来在心理学书籍里读到一个词:条件性接纳。你必须满足某些条件,才能被接纳。母亲的条伴很明确:你必须像个好孩子,你必须不出错,你必须和我一样。
而她这么些年,只想证明一件事:我可以和你不一样。
可凌晨三点的苏迟告诉她: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