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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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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苏迟回到卧室。江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睡不着?”
“嗯。”
“孩子踢你?”
“嗯。”
她没有多说。她不知道怎么说。
江岷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他好像说了句“快睡吧”,又好像没说,很快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迟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岷的场景。那是在一场关于历史建筑保护的研讨会上。他在台上讲文化遗产与社区认同,人类学那一套。她在台下听,觉得这个人讲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急不缓,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却又不让人觉得卖弄。
后来他来找她换名片,说看过她写的关于木结构修复的论文,问了她一个很专业的问题。她答了。他又问了一个。聊到茶歇结束,他加了她微信。
婚后的生活,和所有“模范夫妻”一样。他们各自有自己的事业,每周有三到四顿一起吃的晚饭,会讨论学术问题和社会议题,会在周末一起看电影或逛展览。他尊重她的一切,包括她偶尔想要独处的时间。
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
可现在,躺在这张一米八的床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最恐惧的部分,那些藏在血脉里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岷能理解历史建筑保护的理论。他能用人类学的方法分析地域文化变迁。可他能理解她的母亲吗?能理解那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会在半夜整理冰箱的女人吗?
他能理解,那个女人并没有死,而是活在她妻子的身体里吗?
天亮了。
苏迟起床洗漱。镜子里,她的脸有些浮肿,眼下一片青灰。怀孕之后,她胖了一些,脸颊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上午九点,苏迟准时出现在事务所。
她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的靠窗位置。桌上堆着项目图纸、色卡样本和一本翻旧的《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术》。电脑桌面是一张待修复建筑的现状照片——民国时期的一栋三层小楼,窗棂雕花已经模糊了。
“苏姐,宏安那边的进度报告发过来了。”助理小周探头过来,“他们说木基层的病害比预想的严重,可能需要调整方案。”
“拿来我看。”
她打发走小周,开始看报告。木基层的病害——腐朽、虫蛀、结构变形——每一项都做了详细测绘。她一边看一边做批注。这种技术性的工作让她平静。她的专业领域有一套严密的逻辑体系:所有问题都可以被诊断,所有病害都有对应的修复方案。没有神秘,没有不可控。
她翻到报告的第三页。附件里有一张木柱截面图,标注了腐朽范围和深度。她的目光落在图上,大脑却在处理另一条信息。
母亲病了,得的是什么病?
父亲从来不提。他只说“你妈身体不好”。好到什么程度,不好到什么程度,一切都被包裹在那个含混的“身体不好”里。
我会不会和她一样?
苏迟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她把报告合上,闭了闭眼睛。
父亲说,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个爽快人,做事利索,说话也响快。可苏迟记忆里的母亲完全不是那样的。她记得的母亲,总是在检查、总是在确认、总是在崩溃的边缘。她很少笑。不,她笑过,但那种笑让苏迟觉得害怕——那是一种把情绪高高吊起的笑,随时可能坠落。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结婚以后?生完苏志远以后?还是更早?
苏迟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恨过她。恨了很多年。从十岁那年撕奖状开始,一直到她考上大学离开家。她拒绝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拒绝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她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母亲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妈。你之前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