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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各自为战 论坛上的帖 ...

  •   论坛上的帖子在第二天早上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各个年级群。

      沈时崇早上五点半照常去操场吊嗓,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苏晓。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某张截图。她看到沈时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沈时崇接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截图是帖子里点赞最高的一条回复:戏曲社那些戏服本来就是学校出钱做的,沈时崇拿去给自己做私人演出服了吧。三千六百块,够买几套行头了。

      他把手机还给苏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梨膏糖递给她。

      “回去睡个回笼觉。今天放学后排练照常。”

      苏晓接过糖,小声道:“沈部长,你不生气吗。”

      沈时崇笑了,“气。但生气不能帮我把账查清楚。去睡吧。”

      他推门进407的时候,褚嘉原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六点不到,台灯亮着冷白光,面前摊开的不是平时的竞赛题集,而是一沓纪检部的审批台账复印件。左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凝,应该是刚买回来的。

      沈时崇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把吊嗓用的水杯放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里是他昨天晚上从文艺部办公室取回来的全部财务原始凭证,整整一摞,用橡皮筋箍了两道。他拆开橡皮筋,把凭证按月份分成三叠,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计算器。计算器是太阳能的,屏幕边缘有点发黄,按起来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一个翻台账,一个翻凭证。一个喝冰美式,一个喝温开水。全程没有交谈。

      整个上午的课,沈时崇都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翻手机。不是刷论坛,是在翻上学期和银行往来的邮件记录。每一笔汇款的日期、金额、对方账户名,他都重新核对了一遍。林溪坐在他旁边,帮他整理供应商的证词。昨天下午她按照沈时崇给的名单,一个一个联系了那三家戏服加工作坊的老板,把当时的订货单、出货单、收款记录全部要了扫描件。

      “三家都回了。”林溪压低声音,把手机递给他看,“这是雁回坊许老板的回复,她说记得很清楚,那批货是去年十一月出的,因为绣花量特别大,她加班赶了整整两周。她还说如果需要,她可以亲自来学校作证。”

      沈时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许老板的语音很长,语气很激动,大意是现在年轻人做戏曲已经不容易了,还要被人泼脏水,她这个做戏服的人实在看不下去。沈时崇听完,把手机还给林溪,沉默了片刻。

      “谢谢她。作证的事先不急,把电子版全部存档,按时间顺序编号。”

      林溪点头,又问:“褚嘉原那边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找你商量对策?”

      “没有。”

      “那你有没有找他?”

      “也没有。”

      林溪急了,“你们俩一个查账一个查程序,明明在查同一件事,为什么不商量一下?通气不是更快吗。”

      沈时崇把计算器清零,开始核算第二个月的数据。

      “他不找我,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帮我。我不找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求他。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冲我来的,褚嘉原只是被顺带拖下水。如果我去找他通气,被黄贤文的人看到,转头就能再发一个帖子说我们串供。到时候他的程序正义就站不住脚了。”

      林溪愣了愣,“所以你……在保护他?”

      沈时崇按下计算器的等号键,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和发票金额完全吻合,在核对表上打了一个勾。

      “他也在保护我。举报信里提到他审批放水,他只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说是我伪造材料蒙骗了他,以他的信誉和口碑,全身而退毫无问题。但他没有。他在王老师面前把审批流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把每一个时间戳都摊在桌上。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沈时崇没有骗我,我也没有放水。我们两个都是清白的。”

      他把计算器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他赌上了自己的公信力。我不能让他输。”

      林溪安静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继续整理供应商证词。她没有再提议让沈时崇去找褚嘉原通气。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不是在各自为战,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并肩作战。只不过他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说出口。

      与此同时,褚嘉原在A-Level班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纪检部的档案借阅记录本。他在查一件事:文艺部的财务明细复印件,是怎么落到举报人手里的。

      文艺部财务明细的纸质版只有三份。一份由文艺部自行保管,保存在沈时崇手里的档案袋里。一份存于学生会档案室,由他和陆霄双人双锁管理。第三份存于财务处,查阅需要王程的签字批准。电子版在学生会OA系统里,只有部长以上级别才能调阅。而这次流出去的是纸质版的复印件,这意味着有人进了档案室。

      褚嘉原翻开档案柜使用记录本。近两周的记录一共有十一条,排除他和陆霄的正常工作查阅,剩下三条需要重点关注。上周二下午三点,黄贤文以“核对文艺部预算执行情况”为由申请查阅了文艺部上学期全部财务档案。陪同人是档案室值班干事,一个叫丁恬的高一学妹。记录本上的签名栏里有黄贤文和丁恬的签字,借阅时间写的是十五点十分到十五点四十分,共计三十分钟。这个时间长度足够把每一页都拍下来。

      褚嘉原把记录本合上。黄贤文的查阅理由在程序上完全合规。副主席有权调阅任何部门的财务档案,不需要额外审批。他无法因为“查阅了档案”就给黄贤文定罪,需要找到黄贤文将复印件交给匿名举报人的证据链。

      他拿起手机给孙默明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上周二下午三点到四点,档案室附近的走廊监控还在不在。另外查一下何峻茂和赵深近两周的OA登录记录。”

      孙默明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褚嘉原放下手机,重新翻开审批台账。昨晚他复查沈时崇上学期所有的审批项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不是沈时崇的问题,是审批流程上的问题。有一笔服装采购的审批单,金额写的是三千六百元,但附在后面的比价报告只有三份,按照纪检部自己修订的《经费管理办法》第十三条规定,两千元以上的单笔采购需要附三家以上的比价报告。“以上”两个字包括三家,但沈时崇当时提交的恰好就是三家。这在程序上没有问题,只是踩在合规的边缘线上,恰恰是黄贤文眼里一个可以被放大的疑点。

      举报信里没有提比价报告的问题,只提了总额和审批流于形式。这说明举报人没有做足程序上的功课,或者举报人根本不在乎程序。他的目的是制造谣言,让所有人都觉得沈时崇有问题。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传播。

      在AP班教室里,沈时崇正对着三张银行回单皱眉。回单上的金额加起来正好是三千六百元,和发票金额一致,和采购合同金额一致,和审批单金额一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盯着回单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有一张回单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但对应的发票日期是十一月十二日。

      也就是说,发票比付款早了三天。这在正规采购流程里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发票日期或者回单日期有一个是错的。

      沈时崇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溪的号码。

      “你帮我问一下雁回坊的许老板,她的发票是当天开的还是后来补的。”

      林溪过了一会儿回了电话,“许老板说她的发票是收款当天开的,十一月十二日。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周五,她下午去银行排了很久的队才汇完款。”

      沈时崇放下手机,看着那张回单。发票日期正确,是十一月十二日。银行回单上的日期却是十一月十五日。中间隔了一个周末,这可能是银行的延迟,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他在核对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回单日期与发票日期不一致,待查银行流水原始记录。”

      下午放学后,孙默明敲开了纪检部值班室的门。褚嘉原正在整理OA系统后台的访问日志。孙默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何峻茂上周四晚上十一点登录过OA系统,查看了文艺部的财务模块。那个时间点不是正常工作时间,访问记录留了痕。另外赵深近两周没有登录过文艺部的财务模块,但他上周二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进出过行政楼,被走廊监控拍到了。那个时间段正好是黄贤文在档案室查阅文艺部档案的时间。”

      褚嘉原看着那张纸,左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何峻茂拿电子数据,黄贤文拿纸质复印件,赵深在场但不出面。三个人,三个角色。一个负责获取信息,一个负责制造舆论,一个负责观望和策应。”

      孙默明问:“下一步怎么办。”

      “把监控记录和OA日志存档备份,原件上传云盘,复印一份给王老师。另外,找丁恬核实一下黄贤文查阅档案那天有没有拍照片或者复印材料。她是档案室值班干事,按规定借阅人不得私自复制档案内容。如果黄贤文拍了照片,就是违规操作。”

      孙默明点头记下,又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沈部长那边?”

      褚嘉原沉默了片刻。

      “不用。”

      “可是沈部长也在查——”

      “他在查账,我在查程序。各查各的。”褚嘉原打断他,语气平淡,“他不需要我帮他查账,就像我不需要他帮我查程序。”

      孙默明没再追问。他退出值班室的时候想不明白一件事:明明是同一个案子,明明都在找真相,为什么不坐下来一起对一下手头的线索。他不敢问褚嘉原,但他知道如果有人问了,褚嘉原大概会这样回答: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可以并肩作战,但不能混为一谈。至少在查清事实之前不能。

      与此同时,林溪也问过沈时崇同样的问题。

      “你跟褚嘉原到底什么时候通气?你们现在各有各的线索,合在一起效率更高啊。”

      沈时崇正在整理三家供应商的证词材料。他把每一封邮件、每一段聊天记录、每一张扫描件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好,贴上彩色索引标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手指翻动纸张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在整理一场重要演出前的行头。

      “等我把账全部查完。”

      “为什么?”

      沈时崇把最后一份证词贴好标签,放进文件夹。

      “因为他不会主动来问我。他需要我先把证据摆到台面上,然后他才能用程序的角度去论证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如果我先去找他通气,那他的论证就不再是独立的了。黄贤文想证明的是我们两个串通一气。如果我找了褚嘉原,反而坐实了举报信里的指控。”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们两个真的太骄傲了。”

      沈时崇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

      与此同时,褚嘉原在纪检部值班室里做同样的事。他把监控记录的时间线、OA日志的访问记录、档案室借阅登记表的签名笔迹全部整理成一张时间轴,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时间轴的起点是上周二下午三点,黄贤文进入档案室。终点是今早八点半,匿名举报信出现在王程办公室。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人物、时间、事件。中间有一段空白期:上周四晚上到周三凌晨,也就是何峻茂访问OA系统之后到举报信送出之前,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新的记录。

      褚嘉原在空白期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需要补上这块拼图。但他不急。沈时崇那边也在查账,他相信沈时崇能找到答案。不是因为他相信沈时崇的人品,而是因为他看过沈时崇的账。上次在王程办公室里,沈时崇从文件夹里往外拿材料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就知道这笔账是干净的。

      他不需要和沈时崇通气。他只需要继续查程序,沈时崇继续查账。两个方向,一个结果。查完之后,把各自的证据全部摊在桌上。到那时候,黄贤文不会有翻盘的机会。

      晚上九点四十分,沈时崇推开407的门。褚嘉原已经在寝室里了,坐在书桌前翻一本竞赛题集。台灯是冷白光,照在翻开的书页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沈时崇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他把今天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放回牛皮纸档案袋里,把档案袋放在桌子右上角,和那把折扇并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便签,撕下第一张,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回单日期与发票日期不一致,需查银行流水原始记录。”

      他把便签贴在档案袋封面。

      他知道褚嘉原能看到这张便签。他也知道褚嘉原不会来问他。但他还是贴了。因为如果褚嘉原需要这个线索,他会自己去查。如果不需要,这张便签就只是一个便签。

      褚嘉原在翻书的间隙,余光扫到了那张便签。他看清了上面的字,然后继续翻书,什么都没说。但他笔记本的扉页上,那张时间轴的空白期旁边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银行流水原始记录。

      熄灯前,沈时崇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许老板说她明天下午有空,可以来学校。要不要她来?”

      沈时崇想了想,回复了四个字:“暂时不用。”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对面。褚嘉原还在翻书,笔在指间稳稳地转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件事不需要谁帮谁。他们各做各的,各查各的,到头来各自拿出来的证据会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沿着同一条河的两岸往上走,终点是同一个源头。

      窗外,西吹山的风吹过空中连廊,带着深秋的凉意。桂花已经谢了,玉兰树的叶子开始变黄。407寝室里两张书桌上的台灯都亮着。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有先开口。但他们书桌上各自摊开的材料拼在一起,恰好是一份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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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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