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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提案交锋 黄贤文要动 ...

  •   黄贤文要动手的消息,是孙默明带回来的。

      周一中午,褚嘉原在学生会值班室整理上周的查寝数据。孙默明推门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提案草案放在他桌上。

      “褚部长,黄副主席刚递到办公室的。要求在下周例会上讨论。”

      褚嘉原拿起那份草案。标题是《关于优化学生会审批权限及预算分配的若干建议》,措辞冠冕堂皇,但正文第二段就露出了刀子。建议第一条,纪检部的活动审批权收归主席团,纪检部只保留监督执行职能,理由是权力过于集中,需要分权制衡。建议第二条,文艺部年度预算削减百分之二十五,理由是文艺类活动受众面窄,投入产出比低于体育部和宣传部。

      一石二鸟。同时削两个部门的权,而且理由都包装得很漂亮。纪检部被贴了“权力集中”的标签,文艺部被贴了“小众”的标签,每一条都踩在容易引起共鸣的点上。

      “黄副主席这是憋了半年的大招。”孙默明压低声音,“他去年竞选副主席的时候就说过,学生会应该提高效率、精简流程。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看来他一直在等机会。”

      褚嘉原把草案放下,“沈时崇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这份草案今天早上刚打印出来,黄副主席第一个送到纪检部。”

      “拿一份给他。”

      孙默明愣了一下,“给沈部长?”

      “黄贤文要削的是两个部门。他有权提前看到提案。”

      孙默明点头,拿了另一份草案出门往南教学楼走。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褚嘉原刚才的语气。不像是被攻击后的反击姿态,更像是看到了一个需要被拆解的逻辑命题。他想起之前跟褚嘉原出外勤时他说过的话,褚部长在遇到真正的麻烦时不会生气,反而会变得格外冷静。那种冷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紧张。

      沈时崇在AP班教室收到那份草案时,正在吃午饭。他一边用筷子夹灯盏糕,一边把草案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放下筷子。

      “黄贤文写这份东西花了多久。”

      林溪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听说是暑假就开始准备了,找了几个部长私下聊过。体育部的赵深和宣传部的何峻茂那边态度暧昧,没明确站队,但也没反对。”

      “不反对就是默许。”沈时崇把草案折好放进文件夹,“百分之二十五的预算削减,理由是我办的活动没人看。他把今年元旦晚会的观众数据拉出来做对比,赵深的篮球赛到场人数是文艺晚会的三倍。”

      “那是校际联赛,决赛,当然人多。”林溪气得拍桌子。

      “他不需要观众区分类型,只需要观众区分多少。”沈时崇的声音还是稳的,“这份提案在数据层面做得很扎实,不是一拍脑袋写的。黄贤文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认真。”

      “那怎么办?”

      沈时崇想了想,“褚嘉原那边有什么反应。”

      “孙默明送来的草案,说是褚部长让拿一份给你。”

      沈时崇嘴角微扬。褚嘉原让人把草案送过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没有附言,没有商量,只是把信息共享给他。这是公事公办的流程,也是在说:这次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他不打算绕开我,我也不打算绕开他。

      “例会什么时候。”

      “下周一。”

      沈时崇拿起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褚部长”三个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发消息。不是不想提前通气,是没必要。他知道褚嘉原不会提前商量对策,那个人的骄傲不允许在正式交锋之前暴露出任何需要合作的姿态。但没关系。真正的默契不需要提前通气。

      接下来的一周,黄贤文的提案成了学生会内部最热的话题。各个部门的部长都在观望,纪检部和文艺部这两个平时最强势的部门同时被针对,结局会怎样。多数人猜到了黄贤文的目的——削弱两个实权部门,为下学期竞选主席铺路。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褚嘉原和沈时崇平时就不对付,这次不可能联手,黄贤文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同时动手。

      例会当天,大会议室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几个不常参会的副部都来了,显然是听说了这次提案的分量,来看热闹。

      黄贤文坐在主席陆霄右侧,面前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提案副本,表情从容自信。体育部部长赵深坐在他斜对面,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看不出立场。宣传部部长何峻茂坐在角落,低头刷手机,像是对会议内容毫不在意,但沈时崇注意到他刷手机的手指节奏比平时慢,明显在分心听。生活部部长陈知远和社团部部长吴与伦坐在长桌中段,两人偶尔低声交谈一句,目光时不时往黄贤文的方向瞟。外联部部长顾景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淡漠,像是来旁听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考试。学习部部长方咏宁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但视线一直落在会议桌上。

      褚嘉原到得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左侧对齐,笔放在右侧。余光扫到文艺部的座位,沈时崇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月白色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左手虎口那道浅疤。他没有抬头看褚嘉原,但褚嘉原注意到他面前放的不是平时那个素色文件夹,而是一个更厚的黑皮文件夹,贴满了彩色索引标签。

      做好了准备。

      “人都齐了。”陆霄看了一眼签到表,目光在黄贤文身上停了一下。陆霄是高三生,做主席的风格以不偏不倚著称,从不主动挑起争端,也从不在有争议的议题上先表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今天加了一项临时议程。黄副主席提交了一份关于优化学生会工作的提案,先让他给大家说说。”

      黄贤文站起身,把提案副本分发到每个人面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技术调整。

      “各位,这份提案的核心思路很简单:让学生会更高效、更透明。具体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审批权限的优化。目前学生会的活动审批权集中在纪检部一个部门,这导致两个问题。一是审批标准完全取决于纪检部一家的判断,缺乏民主监督。二是纪检部长本人同时拥有审批权和监督权,这在制度设计上存在隐患。”他看了褚嘉原一眼,笑容客气,“褚部长工作能力毋庸置疑,但一个好的制度不应该依赖个人,而应该依赖流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在夸褚嘉原,实际上是在说权力不能交到一个人手里。

      黄贤文继续说:“第二部分是预算分配的优化。目前文艺部年度预算占学生会总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仅次于体育部的百分之三十五。但根据近两年的活动数据,文艺部主办活动的平均到场率不到体育部的三分之一。我建议将文艺部预算削减百分之二十五,把节余的资金分配给受众更广的活动类型,提高整体投入产出比。”

      他把数据投影到屏幕上。柱状图、折线图、对比表,每一条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结论都跟着推导过程。这份提案的质量比他之前做假账的手法要专业得多。看来暑假确实下了功夫。

      黄贤文坐下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赵深换了个坐姿,陈知远和吴与伦停止了交谈。有几个部长低头翻着提案,表情若有所思。数据摆在那里,道理说得通,在场的人虽然都知道他别有用心,但在纯逻辑层面确实不太好直接反驳。

      陆霄左右看了看,“提案大家都看了,有什么意见可以先说说。”

      沉默了几秒。

      褚嘉原合上提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音色偏冷,在安静的大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提案第一章第三节,建议将审批权收归主席团,理由是纪检部权力集中。我问一个问题:主席团目前的议事周期是多长。”

      黄贤文顿了一下,“常规议程一周一次,紧急事项可临时召集。”

      “上周文艺部申请地下储物间,从提交到审批用时三天。如果按主席团议事周期,常规议程排期五天,讨论一天,表决一天,总计七天。一个场地申请要等一周。”褚嘉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是上周的审批台账,每一项都标了日期和用时,“本学期开学以来,纪检部共处理活动审批二十三件,平均用时二点三个工作日。其中涉及紧急调整的五件,全部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如果把审批权移交主席团,效率会下降多少,提案里有数据吗。”

      没有。黄贤文的提案只谈了权力集中,没谈审批效率。

      褚嘉原继续说:“你说权力集中存在隐患。我同意。所以纪检部上学期修订了《社团扶持细则》,把审批标准量化成具体条款,任何部门都可以引用条款对审批结果提出异议。沈部长上个月就用过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时崇,语气平静得像在引用一个客观案例。

      沈时崇嘴角微动,很快又恢复了温润的微笑。

      “提案第一部分的核心论点是去个人化、靠制度运行。”褚嘉原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这件事我上任第一天就开始做了。你提的建议,我已经在做了。你的提案不是改进,是重新发明轮子,而且是一个更慢的轮子。程序正义不能以牺牲效率为代价。你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黄贤文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没想到褚嘉原不和他争“权力是不是集中”这个大帽子,直接切进了“审批效率”这个具体指标。大帽子可以靠话术来回拉扯,但具体数据是硬骨头,很难啃。

      陆霄正要接话,沈时崇放下了手里的黑皮文件夹。他站起来,笑容温润。

      “我补充几句。关于提案第二部分,文艺部预算削减的问题。”

      他把文件夹打开,推出一沓资料,比黄贤文的投影数据厚了至少三倍。

      “黄副主席的数据没有错。赵深部长的篮球赛到场人数确实是文艺晚会的三倍。但活动现场的呈现方式不同,放到场率来论优劣,不恰当。体育比赛观众一次性到场观看,文艺活动呈现方式是多样化的。去年文艺部主办的校庆晚会,现场观众八百人,但直播回放观看量超过一万二千次,短视频平台剪辑传播量累计三十万。越剧专场片段被市文旅局官方账号转载,直接促成了永嘉郡越剧团和学校的长期合作。”

      他把一张张截图和数据表排在桌上。

      “这些都是文艺部的活动效果,但它们不会出现在‘现场到场率’这个单一指标里。黄副主席,你的数据正确,但结论片面。”

      黄贤文脸色微变。

      沈时崇继续说,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公子音,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刀锋,“文艺部预算占百分之三十,不是因为我面子大,是因为一场高质量的文艺晚会需要服化道、灯光音响、后期制作、版权授权。这些费用不体现在财务报表上,体现在观众体验和学校形象上。如果黄副主席觉得受众面窄,下个月的越剧公开课,欢迎你来现场感受一下。我免费给你在前排留个座。”

      褚嘉原在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接上了话。时机精准,像是排练好的,但没有任何人事先排练过。

      “预算分配的评估体系如果只看到场率,那宣传部发传单的活动到场率最高。建议黄副主席把何峻茂部长的传单派发也纳入活动效果考核,数据应该很好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何峻茂默默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耳根却微微发红。坐在他对面的顾景仪嘴角弯了一下,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方咏宁从词汇手册上抬起眼,看了褚嘉原一眼,又看了看沈时崇,然后低头继续翻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黄贤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向陆霄,“主席,我提议逐条表决提案内容。”

      褚嘉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我提议暂缓表决。提案本身的论证基础存在缺陷,数据采集维度不完整,效率评估模型缺失。按照学生会章程第十二条,论证基础不完整的提案应当发回补充材料,待完善后重新提交。”

      沈时崇紧跟着点头,“我附议。另外补充一点,提案涉及文艺部预算的部分,引用的活动数据只覆盖去年秋季学期,缺少春季学期的数据。这个统计口径需要重新界定。按细则要求,跨年度预算调整需要整年度活动数据。”

      褚嘉原和沈时崇同时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两个人,一个打程序牌,一个打效果牌。褚嘉原从制度层面拆了提案的逻辑基础,沈时崇从实务层面拆了提案的数据支撑。黄贤文的每一个论点都被拆解得体无完肤,更狠的是这两人的配合。褚嘉原讲完制度漏洞,沈时崇接上实务反例。沈时崇讲完数据片面,褚嘉原接上表决程序。像是双打比赛,一方扣杀一方补位,滴水不漏。

      黄贤文站在座位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霄看了看沉默的会场,“既然有两位部长同时提出暂缓表决,按流程,提案发回补充材料,下次例会再议。”

      散会了。

      黄贤文收拾文件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赵深站起来往外走时看了沈时崇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说话。何峻茂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路过黄贤文的空座位时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陈知远和吴与伦走在最后面,两人低声交谈。陈知远说了句“今天这配合绝了”,吴与伦回了句“他俩不是不对付吗”,然后两人同时收了声,因为褚嘉原正从他们身边走过。顾景仪把笔插回笔袋,起身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有意思”,不知是在评价提案还是评价刚才那场配合。方咏宁合上词汇手册,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褚嘉原站起来收拾笔记本和文件夹,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时崇也站起来,把黑皮文件夹里散开的资料一页页收回。他垂着眼整理文件,余光看到褚嘉原正在往门口走。

      他加快了一点手上的速度。

      然后他也往门口走。

      两个人在会议室门口并排了一瞬间。

      谁也没有侧头,谁也没有说“刚才配合得不错”。褚嘉原向左拐,沈时崇向右拐,和每次例会结束一样,脚步声在走廊上错开。

      但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刚才那场配合太顺手了。他讲制度我接实务,他打数据我补程序,彼此不需要提前商量就知道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让。这种默契不应该存在于两个“对手”之间。

      褚嘉原走到半路,发现笔记本上有一行他刚才无意中写的字,是在沈时崇讲话时用左手的笔在纸角空白处划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数据正确,结论片面。”

      那是沈时崇的原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来的,像是下意识地把那句最关键的驳论记了下来,好像在确认这是谁的观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

      另一边,沈时崇回到AP班教室,林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一看到沈时崇推门进来就蹦了起来。

      “我听说了!你们俩把黄贤文怼到无话可说!他那个提案被当场打回!”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褚嘉原居然帮你说话,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沈时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他不是帮我说话。他是帮规则说话。黄贤文的提案在制度层面确实有漏洞,他只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和帮不帮我,关系好不好,没关系。”

      “那他干嘛帮你怼黄贤文的数据片面?”

      “那不是帮我。那是他听出了我话里的空档,顺手补了一刀。”

      林溪眨了眨眼,“可是你们明明就是在打配合啊。一个攻一个守,一个打程序一个打效果,简直是天衣无缝。”

      沈时崇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空中连廊的方向。连廊上人来人往,穿黑色校服衬衫的男生们三三两两走过,其中没有那个肩膀最宽、脊背最直的身影。

      “不是天衣无缝。”他说,“是正好碰上了。”

      “碰巧?”林溪完全不信,“我从来没见你和任何人在会上配合得这么顺过。”

      沈时崇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没有。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戴上温和的面具,用客气和微笑筑一堵无懈可击的墙。但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和任何人联手过。联手意味着信任,信任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风险。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想和任何人绑在一起。

      但今天和褚嘉原联手的时候,他没有想这些。他只是很自然地接了他的话,很自然地递了自己的论点,很自然地知道他会补上自己留的缺口。像在寝室里调台灯亮度一样自然。像把梨膏糖放在他杯子边一样自然。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骂褚嘉原,是骂自己。才认识不到两个月,默契已经多到可以不被察觉的程度,而他甚至不觉得这是坏事。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南北楼之间的空中连廊染成橘红色。远处西吹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山脚下的永宁古坊亮起了第一盏灯。那光微弱而恒定,像一段戏文里反复出现的韵脚,不急不缓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沈时崇看着那片光,拿起桌上的折扇展开又合上。

      下次例会还有黄贤文的补充材料,需要继续拆解。他没想过要找褚嘉原商量对策。但褚嘉原也没有找他。两个人都知道,下次例会黄贤文还会来,而他们还会联手。褚嘉原嘴里的“暂缓表决”,以及他在自己笔记纸上随手记下的那句话,都已是足够的证据。下次再联手的时候,还是会说“只是本职工作,不是帮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但他们都还没准备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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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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