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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卡秒双标 纪检部查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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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检部查晚归的排班表贴在学生会公告栏里,每周五更新。高二以上年级的学生早就摸透了规律,纪检部长褚嘉原亲自带班的日子是周日到周四,周五周六交给副部长孙默明轮值。原因无他,褚嘉原抓晚归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熄灯铃响过之后哪怕迟了一秒,名字照记不误,第二天早自习前通报栏准时见。周日晚上最不能迟到,因为那是褚嘉原一周里最较真的一天。
这个规律在永外学生中口耳相传,比官方通知传得还快。所以周日晚上十点半以后,校园里基本看不到闲逛的人,住宿生都早早回了寝室,生怕撞上褚嘉原的枪口。
但沈时崇不在此列。不是他不怕,是他的时间不由自己说了算。
永嘉郡越剧团每周日下午到晚上有固定排练,碰到临近演出的月份还会加练到十点。沈时崇从剧团出来,骑共享单车到西吹山脚下,再步行穿过永宁古坊走学校后门那条近路,全程最快也要三十五分钟。排练如果准点结束,十点出门,十点三十五分到寝室,还能留出二十五分钟的洗漱余量。但如果排练拖堂,哪怕只拖十分钟,整条时间链就会绷到极限。
这周日就拖了。导演张婉为了磨一段水袖的身段,让沈时崇反复走了七遍,最后一遍结束时已经是十点零八分。沈时崇从排练厅出来,戏服都没来得及换,只脱了水袖外披塞进背包,脸上的妆是用湿巾在电梯里擦的。他跑出剧团大门时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十分。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骑车到山脚十五分钟,穿古坊步行八分钟,从后门上坡冲刺三分钟。如果每个环节都不出差错,勉强能卡在十点三十八分到四十之间。熄灯铃是十点四十五分。
时间够,但余量已经吃光了。
他跨上共享单车,耳机里传来林溪的声音:“沈部长,你到哪了?今晚褚阎王亲自查寝,孙默明已经在楼下站着了,你可千万别迟到。”
“在路上。”沈时崇的声音平稳,脚下蹬得飞快,“帮我确认一下,今晚查寝是褚嘉原还是孙默明。”
“褚嘉原本人。孙默明是他副手,两个人一起来的,现在正站在寝室楼大门口呢。褚嘉原手里拿着计时表,那表情就跟等着抓通缉犯似的。”
沈时崇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周日晚上是褚嘉原亲自带班,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从排练结束那一刻就开始计时。单车拐进永宁古坊的青石板路,车灯扫过斑驳的老墙和紧闭的木门,巷子里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
十点三十四分。他到了西吹山脚下的后门。
从这里到寝室楼要爬一段缓坡,正常步行五分钟,跑步三分钟。沈时崇把背包甩到肩上,开始跑。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脸上残余的妆粉被汗洇得有点痒,但他顾不上擦。视野里寝室楼的灯光越来越近,他拐过最后一个弯时已经能看到楼前站着的两个身影。
一个靠在大门左侧的立柱上,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姿笔挺。是孙默明。
另一个站在大门正中,身形比孙默明高半个头,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他没有靠任何东西,就那样直直站着,像一柄收鞘的刀。
褚嘉原。
沈时崇跑上台阶的时候,褚嘉原正低头看表。电子表的秒数在暗处跳着微弱的绿光,表带扣在他手腕上,松紧刚好,精确到贴合皮肤又不留勒痕。他看表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瞥一眼,是低头、对准、读数,像一个流程化的操作,严谨到多余。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沈时崇从坡道尽头跑过来。月白色衬衫的下摆从毛衣里扯出来一角,背包带子滑到肘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浅红色油彩,在路灯下衬得肤色更白。沈时崇看到他的一瞬间放慢了脚步,把背包带拉回肩膀,抬手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才走过来。从跑到走的那几步切换得极快,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所有的狼狈都收进了一个体面的壳子里。
“褚部长,晚上好。”沈时崇在门口停下来,呼吸还没完全匀,但声音已经稳了,尾调还是那个带着戏文韵味的声调,好像刚才跑得差点背过气去的人不是他。
褚嘉原低头看表。
十点四十四分四十七秒。
他记时间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熄灯铃的触发时间是四十五分整,但铃声从广播室传到寝室楼有三秒的延迟。大多数查寝的人会以听到铃声为准,但褚嘉原认为声音有延迟,不可靠。他只看电子表上的数字,以秒为单位,精确到个位。
距离四十五分还有十三秒。
他的手抬起来,食指搭在计时键上。沈时崇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的油彩痕迹在路灯下有点反光,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汗珠,右眼下那颗泪痣比平时更明显。
褚嘉原的食指按下去的动作慢了。
不是犹豫。他在事后复盘时坚持这一点。他从来不为任何人犹豫。是表的问题。那块电子表的表带今天有点松,手腕翻转的时候表盘滑了一下,导致他按下去的时间比实际读数晚了半秒。这是机械误差,属于不可抗力,和他本人的主观意愿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计时键落下。
电子表的屏幕冻结在十点四十四分五十九秒。
熄灯铃响起来,尖锐的电子铃音从楼道广播里传出,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铃声持续了整整五秒,结束之后,褚嘉原低头看了一眼冻结的读数,然后翻开文件夹,在今天的查寝记录表上写下了一行字。
“沈时崇,22:44:59,未迟到。”
字迹和平时一样凌厉工整,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孙默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沈时崇,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时崇站在门口没动。他也在算时间。他知道自己跨进大门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从跑步的速度推算,从后门到寝室楼的距离除以步频,从听到第一声铃响时离大门还有多少米来倒推。他算出的时间大概在四十五分零三秒到零五秒之间。
迟到三到五秒。
但褚嘉原记录的是四十四分五十九秒。
他看了一眼褚嘉原左手腕上那块电子表。表带是真的有点松,还是这个人给自己找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理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褚嘉原,全永外最痛恨徇私的人,在他的迟到记录上,把秒数按在了熄灯铃之前。
“褚部长。”沈时崇开口。
褚嘉原合上文件夹,抬起眼。
“你的表,”沈时崇指了指他的左手腕,“是不是该调调了。”
褚嘉原的目光和他对上。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窝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面上没有一丝破绽,声音平稳如常。
“表没问题。你进大门的时候还有一秒。不要站在门口挡路,进去。”
沈时崇笑着点了下头,从他身侧绕过,往楼道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衣角碰到褚嘉原的文件夹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多谢褚部长。”四个字,尾调上扬,是那种精准的、让人挑不出错但又觉得不太对劲的客气。
褚嘉原没有回头。
等沈时崇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孙默明才压低声音开口:“褚部长,刚才那个时间……”
“记录写完了,继续查。”褚嘉原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楼里走。步幅比平时略快了一点,像要把什么念头甩在身后。
孙默明跟上去,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他跟了褚嘉原一整年,太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刚才那个时间,他站在侧面看得一清二楚。电子表屏幕跳动的瞬间,四十四分五十九秒跳成四十五分整,然后褚嘉原的手指才落下去。但他不会说。就像褚嘉原也不会说。
褚嘉原回到407的时候,沈时崇已经洗完澡换了家居服,正坐在自己书桌前用毛巾擦头发。棉麻质地的浅灰色上衣,头发半湿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头的毛巾上。他听到开门声,侧头看过来,眼尾微弯。
“褚部长查完了?辛苦了。”
褚嘉原把文件夹放在自己桌上,开始解衬衫袖扣。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左手解右手的扣子,右手解左手的扣子,顺序不会乱。但他解到第二颗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这颗扣子他今天早上扣的时候是第二颗,现在解的时候也是第二颗,但中间隔了一整天,他居然不记得早上扣它的时候用了多少力气。这种无意义的念头不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因为他的脑子只处理有效信息。
他在想别的事。在想四十四分五十九秒。
“今晚不好意思,”沈时崇把毛巾叠好放在椅背上,“剧团排练拖堂了,张导磨那段水袖磨了七遍。本来能早回来的,最后一遍走位没到位,重来了一次。”
“剧团排练不属于迟到理由。”褚嘉原把袖扣解开,开始卷袖子,语气公事公办,“熄灯时间是统一规定,不会因为你个人行程调整。”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解释,是跟你说一声。”沈时崇笑了,拿起桌上的梨膏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排的是周日晚上,以后每周日都是这个时间。如果迟到了,你照记就行,不用为难。”
褚嘉原卷袖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我不会为难。迟到就记,没迟到就不记。没有为难这个选项。”
沈时崇含了那颗梨膏糖,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没有为难这个选项。可是今晚,你明明就在“迟到”和“没迟到”之间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灰色地带。你有为难这个选项。你用了一个最不像你的方式,把自己骗过去了。
褚嘉原去洗漱的时候,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他用冷水洗脸,洗完之后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没有任何破绽。表带真的松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那块表戴了两年,表带的弹性肯定有衰减。今天是正常误差,只不过误差恰好发生在沈时崇跑进来的那个瞬间。
恰好。他讨厌“恰好”这个词。在他的逻辑体系里,所有的“恰好”都是没有被分析清楚的因果链。他不相信巧合,但他今晚选择相信误差。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时崇已经上了床。下铺的夜灯亮着最低档,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下巴上,把那道柔和的轮廓线勾勒得很清晰。
“褚部长。”沈时崇在他经过的时候叫住他。
“什么事。”
“你的表,如果真的该调了,我知道学校对面有家修表的店。老板手艺不错。”
褚嘉原的脚步停在床铺旁边。沈时崇没有看他,视线还落在手机屏幕上,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聊明天的天气。但褚嘉原知道他不是在聊天气。
“我的表没问题。”他回答。
“哦。”沈时崇的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那是我看错了。”
褚嘉原爬上床,拉好被子,平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月光的投影,是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的。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时间线:十点四十四分四十七秒,沈时崇到达大门口。十点四十四分五十九秒,计时键按下。熄灯铃在四十五分整触发。记录表写的是四十四分五十九秒。如果严格按照他的查寝标准,从沈时崇跨进大门到计时键按下,中间的十二秒有一个动作延迟。他不是没注意到,他是假装没注意到。
表带松了。他再次对自己说。正常的机械误差。明天调紧一格,以后不会再出现。
但他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表带,而是沈时崇跑上坡道的样子。头发乱了,衣角扯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沈时崇没有求情,没有喊“等一下”,只是把背包带拉回肩膀,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过来。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方式,把狼狈压得体体面面。
褚嘉原不喜欢看到别人狼狈。更不喜欢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狼狈而手软。
他把这个念头归类为“需要处理的异常”,存入大脑里一个极少被访问的区域,然后闭上眼睛。
下铺,沈时崇也没睡着。他把今晚的时间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从跑进大门到熄灯铃响,他的身体比耳朵更先感知到时间。跑过最后一个弯道时他听到第一声铃响,那一刻他离大门还有至少五步,五步的距离在全速奔跑下需要两秒。四十五分加两秒,四十五分零两秒。再算上褚嘉原按键的反应时间,记录表上的时间应该在四十五分零三秒到零五秒之间。
但褚嘉原写的是四十四分五十九秒。把秒数按在了熄灯铃之前。哪怕只是早了一秒,那也是早了。迟到的记录需要通报,通报会影响评优,评优关系到保送。褚嘉原比谁都清楚这些连锁反应,所以他把秒数往前拨了。
沈时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唇角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表带松了?褚嘉原,你找借口的水平很差了。他决定不点破。不是因为怕对方难堪,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人还能“误差”几次。
第二天早上,褚嘉原的闹钟在五点二十五分准时响起。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解下手表,把表带调紧了一格。调完之后戴回手腕,转了转表盘,确认贴合度。今天以后的计时不会再出误差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翻开新一页的查寝记录表。
晚上沈时崇没有排练,早早回了寝室。他坐在书桌前抄戏文的时候,余光扫到褚嘉原左手腕上的表。表带比昨天贴得更紧,压在腕骨上方,勒出一道极浅的印子。
沈时崇垂下眼,继续抄戏文。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写的是《西厢记》里的一句词。写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
“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放下笔,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而那个调紧表带的人,今天一整天都在提醒自己:昨晚是误差,以后不会再发生。周日晚上十点半,他照常站在宿舍楼大门口,手里拿着计时表。但查寝记录表显示,接下来连续几个周日,文艺部部长沈时崇的归寝时间都精确地压在熄灯铃前最后一秒。
是巧合。褚嘉原在每一次书写那个时间时都这样想。这世上有些巧合,不需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