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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息攻防 沈时崇的闹 ...

  •   沈时崇的闹钟响在凌晨五点二十分。

      不是刺耳的蜂鸣,是一段越剧《梁祝》的选段,音量调到最低档,刚好能把自己叫醒又不穿透隔断帘。他在黑暗里按掉闹钟,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床板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他停了一下,听上铺的动静。

      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呼吸平稳绵长。

      沈时崇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褚部长的睡眠,比他想象的要沉。

      他下床,赤脚踩在拖鞋上,洗漱的水流拧到最细。牙刷完,脸洗好,换上练功穿的宽松衣裤,推开阳台门。九月凌晨的风还裹着西吹山的凉意,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他把阳台门虚掩上,面朝山的方向站定,深吸一口气。

      开嗓。

      “咿……”

      声音不大,是压着的。专业的吊嗓不是扯着嗓子喊,而是用气息把声音托起来,穿透力强但音量可控。他知道五点半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睡,所以刻意收着音量,把声音控制在一个“路过阳台能听见、关着窗就听不见”的临界点上。

      这是他算好的。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翻身,是有人坐起来了。

      沈时崇没停,继续练。又过了五分钟,阳台门被从里面拉开。

      褚嘉原站在门口。

      校服衬衫已经穿好了,扣子扣到第一颗,头发顺垂在额前,还没来得及打理。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看不出有没有起床气,但沈时崇注意到他左眼角有一小条压出来的枕痕,还没消。

      “早。”沈时崇停下来,笑着打招呼,“吵到你了?”

      “没有。”褚嘉原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我本来就六点起。”

      沈时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五点三十五分。

      他笑了笑,没点破。

      “我去操场跑几圈,”他说,“阳台上晨风凉,你注意嗓子。”

      说完侧身绕过褚嘉原,从寝室里拿了件薄外套,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褚嘉原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泼脸。

      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但耳尖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红。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把头发往前拨了拨,遮住耳尖。

      五点三十五分。他确实六点起床。但闹钟原本设的是五点五十五分。今天早上的闹钟,是五点二十五分。

      他自己调的。

      昨晚听到沈时崇说五点半吊嗓,他临睡前把闹钟往前拨了半小时。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提前起来观察新室友的作息习惯,方便制定后续的寝室管理方案。这个理由在白天也许能说服自己,但在凌晨五点半的黑暗里,连他自己都懒得信。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是五点二十五。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沈时崇的吊嗓时间从阳台移到了操场。不是褚嘉原提的,是他自己决定的。那天早上他照常推开阳台门,刚站定,听到隔壁寝室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抱怨。他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和毛巾,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室。

      褚嘉原的闹钟照常在五点二十五分响起。他坐起身,听到阳台没有声音,以为沈时崇睡过了。下床一看,下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练功服不在衣架上。

      他走到阳台往外看。操场的方向,靠近西吹山脚下的跑道边,有一个浅灰色的身影。隔得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挺拔舒展的站姿,放眼全校不会有第二个人。

      褚嘉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他没有睡回笼觉,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题集。安静了五分钟,他发现自己一道题都没看进去。

      沈时崇把吊嗓地点从阳台换到操场这件事,他没有要求,也没有暗示,对方自己就做了。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直接抱怨更让人不痛快。因为这表示对方在照顾他的感受,而且是不动声色的、不让他有机会说“不用”的那种照顾。

      他欠了沈时崇一个人情。虽然沈时崇绝不会这么说,但他就是欠了。

      褚嘉原不喜欢欠人情。尤其不喜欢欠这位沈公子的。

      当晚十一点,407准时熄灯。台灯关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也关了,只有下铺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用被子挡了一半。

      褚嘉原平躺在上铺,没有睡意。白天那道没解完的题还在脑子里转,他的思维在黑暗里格外活跃,一串公式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越躺越清醒。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下铺传来沈时崇的声音,很轻,“睡不着?”

      “没有。”褚嘉原说,“快睡了。”

      沈时崇没再说话。

      褚嘉原又躺了十分钟,还是睡不着。他伸手摸到床头的手表,按亮背光。十一点十七分。他想了想,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从上铺下来,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台灯的亮度是之前调的冷白光,最亮档。他在灯光下摊开题集,抽出草稿纸,开始重新推演那道题。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听到下铺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翻身,是有人坐起来了。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变化。下铺那盏小夜灯的光线变暗了。不是熄灭,是被调低了一档。原本透过隔断帘边缘漏出来的那一小圈暖黄色光晕,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褚嘉原的笔尖顿了一下。他继续写,写了两行,又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台灯的亮度旋钮。冷白光,最亮档,在深夜里亮得有些刺眼。他伸手,把旋钮往回调了一格。

      灯光暗了三分。

      写完那道题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褚嘉原关了台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下铺又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夜灯的亮度被调回了原来的档位,好像刚才的调暗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褚嘉原知道不是。就像他知道沈时崇不是翻身的动静,而是等他熄了灯,才把夜灯调回来。这个人连“照顾”都做得这么隐蔽,不给你任何机会说一句“谢谢”或者“抱歉”。

      褚嘉原闭上眼睛。今晚他欠了沈时崇一个人情。虽然他绝不会说出口,但他心里记着。

      第三天晚上,沈时崇在十一点十分就关了大灯。他自己也要早睡,第二天有早功。

      褚嘉原没有去书桌前刷题。他靠在床头,用便携阅读灯看竞赛书,光线只够照亮书页,不会溢出床帘。两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十一点半,褚嘉原关掉阅读灯。下铺的夜灯准时亮起来,还是那个暖黄色的、被被子挡了一半的微弱光线。

      “沈部长。”褚嘉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下来。

      “嗯?”

      “……没什么。晚安。”

      沉默了两秒。然后下铺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润婉转,尾调微微上扬,“晚安,褚部长。”

      褚嘉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听出了沈时崇语气里那点笑意是什么意思。对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没说出口。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他有点烦躁,但又不是真的烦躁。

      接下来的日子,作息上的无声博弈变成了一种默契。

      褚嘉原的闹钟没有再调早,固定在了五点二十五分。他起床的时候沈时崇已经洗漱完毕,两人在洗手台前交错,一个进去一个出来。褚嘉原说“早”,沈时崇回“早”。然后沈时崇去操场吊嗓,褚嘉原在书桌前看半小时竞赛书,六点准时去食堂吃早饭。

      晚上,褚嘉原刷题的时候,沈时崇的台灯会自动调暗。沈时崇看剧本的时候,褚嘉原翻书的声音会放轻。熄灯后,褚嘉原如果还没睡着,会刻意放缓呼吸的频率;沈时崇的夜灯会在他入睡前一直亮着,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调低一档。

      全程没有说过一句“小声点”,没有提过一次“打扰”。

      他们用行动摸清了彼此的底线,也用沉默守护了彼此的骄傲。

      一天深夜,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褚嘉原难得失眠,睁着眼看天花板。下铺的呼吸声很平稳,但夜灯还亮着。他知道沈时崇还没睡,因为沈时崇睡着之后会翻一次身,今晚还没有。

      “沈部长。”他压低声音。

      “嗯?”

      “你那个夜灯,是什么牌子的。”

      沉默了两秒。下铺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温润无害的社交笑容,而是被逗到的、没来得及收敛的真笑。

      “褚部长也想买一个?”

      “……随便问问。”

      “明天把链接发你。”

      “不用。随便问问。”

      “链接还是会发你的。”

      褚嘉原没再接话,但他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很浅,浅到连自己都没察觉。

      下铺,沈时崇看着床头那盏夜灯,笑意还没收。他听到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他伸手,把夜灯调到最低档,闭上眼睛。

      窗外,西吹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伫立。山风吹过南北楼之间的空中连廊,拂过407寝室的阳台,带着九月末尾第一批桂花的香气。

      无声的攻防战没有赢家。但两个骄傲的人,都开始习惯彼此的存在。虽然谁也不肯先说那一句软话,但闹钟、台灯、夜灯和放轻的脚步声,已经替他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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