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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寝博弈 寝室调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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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调整的通知在周五下午下发。
褚嘉原刚从竞赛教室出来,孙默明就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褚部长,生活部通知。407要住进来一个人。”
褚嘉原接过去。沈时崇,高二AP班,文艺部部长。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把通知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知道了。”
“要不要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调一下。”
“不用。”褚嘉原往寝室楼走,“按通知执行。”
孙默明站在原地,总觉得褚部长刚才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推开407的门,褚嘉原的目光落在靠门下铺那张空床位上。床板上堆了半年的杂物,查缴登记表、做完的竞赛题集、装吉他弦的铁盒、一袋没用完的宿舍标牌,落了一层薄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开始清理。登记表按日期排好装进档案袋,竞赛题集按学科分类放回书架,铁盒归进琴盒旁边的配件包,标牌码进抽屉。有条不紊,和他做任何事一样精确。
清完杂物,他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
擦床板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擦公共区域的卫生,这是轮值生的事。但毛巾已经按下去了,他也没停手。腾地方省麻烦,他对自己说,省得新来的挑三拣四。
床板擦得干干净净,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干燥的浅木色。他换上排练穿的黑色T恤,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块阳光,恰好落在枕头该在的位置。
他拉上门。锁扣声响,在空旷走廊里弹了一下。
沈时崇在南教学楼AP班教室收到了同一条通知。
“407。”林溪凑过来看他的手机,“那不是褚嘉原的寝室吗。那个人独了大半年,谁都不让进的。”
沈时崇把手机翻了个面放桌上,“床位紧张,正常。”
“正常什么呀。之前有人想搬进去都被他冷脸挡回来了。”林溪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去找生活部的人说说。”
“搬个寝室而已,又不是上战场。褚部长规矩多,我注意点就是了。”
林溪狐疑地看着他,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沈时崇做了几件事。
他先找了戏曲社学妹苏晓。苏晓是校园八卦情报中枢,去年因为仰慕沈时崇才加入社团,消息灵通程度堪比官方发言人。
“褚部长。”苏晓歪头想了想,“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熄灯,午休二十分钟,雷打不动。洁癖,东西必须摆固定位置,谁碰跟谁冷脸。吉他最不能碰,以前有人摸了一下琴弦,被他盯了整整一周。不吃甜的,只喝冰美式。尘螨过敏,寝室不能有毛绒玩具和地毯。”
沈时崇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又去找了生活部负责分配的学姐,笑着说想提前看看寝室平面图,怕行李占了室友位置。学姐被他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晃得晕乎乎的,从电脑里调出407的平面图给他看。
床位靠门下铺,书桌进门左侧,和褚嘉原靠窗的桌子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五。沈时崇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这个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在室友和领地的分界线上。
回去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对着每样东西算了位置。戏服防潮箱推进床底,外沿和床板齐平,多一厘米都不占。洗漱用品放在盆里,盆沿贴着洗手台最左侧,和褚嘉原常用的右侧水池隔了整整一个洗手位的距离。小夜灯调到最低档,确保不会透过隔断帘照到对面。折扇和梨膏糖盒放在书桌右上角,绝不越界。
他站在自己房间中央,环视一圈码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像一个布局完毕的棋手。
搬寝那天是周六上午。褚嘉原没去图书馆刷题。
他坐在书桌前翻竞赛题集,左手高速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新室友入住需要当面交接寝室公约,纪检部长的职责所在。至于这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他没往下想。
门被敲响。
“请进。”两个字,不冷不热。
门推开。沈时崇穿浅灰色针织衫,袖子卷到肘弯,一手扶行李箱,一手拎素色帆布袋。进门先笑了一下,眼尾微弯,卧蚕饱满。
“褚部长好。我来报到。”
褚嘉原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半,停了。
“嗯。”
他起身,留出通道,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沈时崇也不需要帮忙,行李箱推进来,帆布袋放床上,防潮箱一个一个搬进来,动作利落舒展,没有半分局促。
褚嘉原站在书桌边,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行李箱竖在衣柜侧面,刚好卡在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稳当又不挡路。防潮箱推进床底的深度,外沿和床板齐平,精确得像量过的。洗漱用品摆上洗手台,盆沿贴着最左边,离他的水杯足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每样东西都在边界之内,却又精准地压在那条线上。这个人做了功课。他不知道沈时崇是什么时候做的,找谁打听的,但这份恰到好处分明不是巧合。每一个摆放位置都在说同一句话:我知道你的习惯,我不越界,但我也不是怕你。
沈时崇收拾完毕,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自己书桌右上角。
灯盏糕。永宁古坊老字号的,油纸包着,还带微微的热气。
“搬寝室路过顺手带的,褚部长饿了可以尝尝。”
他说完就转身整理床铺,没看褚嘉原的反应,也没等他的回答。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褚嘉原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三秒。咸口,不是甜的。这个人连他口味都查过了。他没动那个灯盏糕,但也没说不要。
“沈部长。”
沈时崇回头。
“既然搬进来了,有些规矩需要当面说清楚。算是407的寝室公约。”
“应该的。”沈时崇放下床单,转过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舒展从容,“褚部长请说。”
“第一条,私人物品放在各自区域,互不触碰。我的书桌、衣柜、吉他,不要动。”
“合理。”
“第二条,作息时间互不干扰。我六点起,晚上十一点半熄灯,熄灯后不发出噪音。”
“应该的。”
“第三条。”褚嘉原顿了一下,“不带外人回寝室。”
沈时崇嘴角微扬。三条规矩,第一条划领地,第二条定作息主导权,第三条在防他。谁不知道沈部长人缘好,文艺部的人、戏曲社的人、各社团负责人都愿意找他说话。这条不准带外人,几乎就差指名道姓了。
“没问题。三条我都记下了。”他笑着应下,然后话锋一转,“褚部长,既然定规矩,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几条。”
褚嘉原手指在手臂上轻轻一叩,“你说。”
“第一,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在阳台吊嗓,大约二十分钟。如果觉得吵,你可以去操场晨跑。”
褚嘉原眉梢微动。五点半,比他的六点早整整半小时。不是商量,是通知。
“第二,有时候剧团排练回来会晚一些,我会提前报备行程,尽量保证熄灯前回来。但如果实在晚了,希望褚部长查寝的时候,笔松一松。”
褚嘉原眉心跳了一下。让他徇私。
“第三。”沈时崇的语气温和如常,“我睡觉需要留一盏小夜灯。光线很暗,不会照到上铺。这一点希望褚部长理解。”
三段式布局。前两条踩线,第三条示弱,既占主动权,又给他留台阶。褚嘉原沉默片刻。
“第一条,你是专业练声,我不干涉。”
“第二条,纪检部查寝以熄灯时间为准,没有特例。”他看了沈时崇一眼,“但熄灯前一秒进楼都算未迟到。这个标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会针对你。”
沈时崇笑意深了一点。翻译过来就是,规则不能为你破,但我可以等你到最后一秒。
“第三条,夜灯可以留,亮度不能超标。明天我给你买个遮光床帘,挂在隔断上,确保不影响上铺。”
他说这话时已经转过身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公约。字迹凌厉工整,落在纸上有轻微的沙沙声。
沈时崇看着他的背影。又是腾地方省麻烦,又是遮光帘不影响上铺,每一件都公事公办的语气,每一件又都是让步。这个人,嘴比谁都冷,行动倒很诚实。
公约写好了。一式两份,各自签名,一份贴门后,一份收进抽屉。客气得不能再客气,规范得不能再规范。像一份条约,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纸上画好边界,谁也不肯先越过半步。
夜里十一点半,熄灯。
黑暗里响起轻微的声响。衣物摩擦声,床板轻响,被子展开的窸窣。陌生的声音,让这个原本属于一个人的空间变得不同了。
褚嘉原平躺在上铺,睁着眼看天花板。他听到下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开关按动,然后一星微光亮起来。暖黄色,用被子挡了一下,确实没溢出隔断帘的范围。然后下铺彻底安静了。没有翻身,没有叹气,连呼吸声都轻得像刻意压过。
他闭上眼。一个做了全套功课的室友,一个精于算计的对手,一个笑着就把边界划到他书桌边的狐狸。今后这间寝室,不再是他的私人领地了。他不确定自己对这个结论是什么感受。不是烦,也不是不烦,更像是某种精确运转的系统被插入了一个陌生变量,一时算不出结果。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应付不了这四个字。
下铺,沈时崇也没睡着。他侧躺着,看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在黑暗里圈出一个小小的安全区,像小时候祖父戏房里的那盏老台灯。
他在心里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三条规矩对应三条应对,边界的划分精确到厘米,每一句话都留了进退的余地。褚嘉原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但也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那个说没有特例的人,答应等他到最后一秒。那个说不影响上铺就行的人,明天要去给他买遮光帘。
褚部长,你的规矩比我想象的要多,你的破例也比我想象的要早。
窗外,西吹山的风穿过南北楼之间的空中连廊,掠过407的阳台,卷起窗帘一角。
两个骄傲的人,隔着一层床板,在同一片黑暗里想着同一件事,和对方有关。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先跨过那条线。
但那条边界线,已经在今夜被挪了几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