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沐知春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午夜摩天轮
　　陈寂回到纪念品商店的时候，所有人都醒着等他。
　　他把韩江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在正确的时间到达正确的地点就能激活钥匙”时，苏晚的表情变得异常专注，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午夜十二点的摩天轮，凌晨三点的旋转木马，黄昏时分的鬼屋。”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条件，然后抬起头，“这三个地点，正好对应了游乐园里三起最著名的事故。”
　　“事故？”林念念问。
　　“我在那本相册里看到过。”苏晚翻开相册，指着其中几页，“摩天轮事故发生在1999年8月15日的午夜，当时摩天轮正在运行，突然发生故障，一个吊厢坠落，造成七死五伤。旋转木马的事故发生在同一年，一个孩子在运行过程中从马上摔下来，被卷入机械装置底部，当场死亡。至于鬼屋——相册里没有详细记载，但有一张照片拍到了鬼屋门口贴的封条，日期是2000年3月，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鬼屋被永久关闭。”
　　“所以这三个地点是事故高发区。”周宇说，“也是‘钥匙’最容易出现的地方。”
　　“但问题是，”陆征收敛了神色，“我们不知道谁是钥匙。总不能六个人分头去试吧？”
　　“那就一个一个试。”陈寂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韩江说今晚他会去摩天轮。”陈寂继续说，“我可以跟他一起去。如果他是钥匙，他会在午夜十二点消失，那我们就能确认钥匙的身份。如果他没有消失，说明他不是，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你去？”陆征皱眉，“太危险了。”
　　“韩江已经在那个队伍里混了很多天，他对游乐园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有他在，成功率会更高。”陈寂说，“而且，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至少还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有人能反驳他的逻辑。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不是去冒险。”苏晚打断了他，“我是去做记录。如果韩江真的消失了，我需要记录下所有的细节——时间、地点、他的状态、周围的环境变化。这些信息对我们后续的行动至关重要。”
　　陈寂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她。
　　“好吧。”他妥协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就跑，不要管我。”
　　苏晚点了点头。
　　距离午夜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陈寂和苏晚换上从储藏室带回来的兔子人偶服，提前出发前往摩天轮。其他人留在纪念品商店待命，陆征负责保护剩下的人，同时也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
　　夜色中的游乐园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那些彩灯还在闪烁，但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暗淡了，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泡，发出微弱而挣扎的光芒。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荡在空气中，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摩天轮矗立在游乐园的中心区域，巨大的轮廓在夜空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它的吊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陈寂和苏晚在距离摩天轮大约五十米的一座假山后面潜伏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摩天轮的全貌，同时也有足够的遮蔽物供他们撤退。
　　“几点？”苏晚低声问。
　　陈寂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凝固在琥珀之中。
　　十一点五十五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韩江。他脱掉了那件小熊人偶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他走到摩天轮下方，抬头仰望着这个巨大的钢铁怪物，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攀爬。
　　摩天轮的操作台早就坏了，无法正常运行，所以他只能通过检修梯爬到吊厢所在的高度。那些铁梯锈迹斑斑，有些踏板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
　　陈寂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心全是汗。
　　十一点五十八分。
　　韩江爬到了摩天轮的最高点，那里有一个吊厢的门是开着的。他跨进吊厢，转过身，面朝下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十一点五十九分。
　　十二点整。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咚——
　　第一声钟响的瞬间，摩天轮开始转动。
　　不是那种缓慢的机械转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开始逆时针旋转。那些锈蚀的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摩天轮都在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韩江所在的吊厢随着摩天轮的转动缓缓下降。当他下降到大约三分之二高度的时候，吊厢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陈寂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韩江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透出来，像是有一颗小太阳在他的胸腔里燃烧。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将整个摩天轮都笼罩在一片圣洁的白光之中。
　　然后，韩江消失了。
　　就像韩江描述的那样——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吊厢里空空荡荡，仿佛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摩天轮停止了转动。
　　一切恢复了平静。
　　陈寂和苏晚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他成功了……”苏晚喃喃道。
　　“他真的成功了。”陈寂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韩江就是钥匙。”
　　“不。”苏晚摇了摇头，“应该说，韩江体内有钥匙。他满足了条件，钥匙被激活了，所以他离开了。”
　　“那剩下的我们呢？”
　　苏晚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们正准备撤离的时候，陈寂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摩天轮下方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一枚银白色的钥匙。
　　和他在地下停车场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样，末端刻着数字：08。
　　陈寂捡起钥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韩江消失了，留下了一把钥匙。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走吧。”苏晚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
　　两个人迅速撤离了摩天轮区域。在他们身后，摩天轮又开始缓缓转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纪念品商店，陈寂把新发现的钥匙放在了桌子上，和之前那把07号钥匙并排摆在一起。
　　“所以，每有一个‘钥匙’离开，就会留下一把实体钥匙？”周宇问。
　　“看起来是这样。”陈寂说，“韩江走了，留下了这把08号钥匙。那之前那把07号钥匙，对应的应该也是一个离开的人。”
　　“但那个人没有成功离开，而是死在了地下停车场。”苏晚补充道，“所以钥匙才会留在那里。”
　　“那这些钥匙有什么用？”林念念问。
　　“也许是为了给剩下的人用的。”陈寂拿起两把钥匙，仔细端详着，“如果集齐了所有的钥匙，也许能打开某扇门，让所有人都能离开。”
　　“但这个‘所有人’不包括已经离开的人。”陆征说，“他们用自己的离开换来了钥匙。”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下一个是谁？”周宇问。
　　没有人回答。
　　“我去。”赵明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教师，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去旋转木马。”他说，“凌晨三点。”
　　“赵老师……”林念念想说什么，却被赵明诚抬手制止了。
　　“我活了四十三年，当了二十年老师，一辈子平平庸庸，什么都没做成过。”赵明诚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意味，“如果我这辈子能做成最后一件事——帮你们离开这里——那也算值了。”
　　“不一定非得是你。”陈寂说，“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赵明诚说，“韩江的成功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六个人之中，谁才是真正的钥匙。与其猜来猜去，不如一个一个去试。我先来。”
　　“但如果你不是呢？”苏晚问。
　　“那我就回来，换下一个人去试。”赵明诚说，“反正倒计时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时间足够。”
　　他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不是钥匙，会发生什么——他可能会变成那些人偶中的一个，永远留在这里。
　　“我陪你去。”陆征站起来。
　　“不用。”赵明诚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至少让我送你到旋转木马附近。”陈寂说。
　　赵明诚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半，陈寂和赵明诚出发了。
　　旋转木马位于游乐园的南区，和摩天轮隔着一个广场遥遥相望。白天的旋转木马看起来只是一个破旧的游乐设施，但到了夜晚，那些彩灯亮起来，音乐响起来，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那些彩绘的马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挣脱束缚它们的铜柱，奔腾而去。
　　“你怕吗？”陈寂问。
　　“怕。”赵明诚老实承认，“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做。”
　　他们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停下了脚步。
　　陈寂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警告——不要进入旋转木马的围栏。
　　“你真的想好了？”他最后一次问道。
　　赵明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围栏的门，走了进去。
　　他的背影在彩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瘦削，但步伐却很稳。他走到旋转木马的正中央，那里有一根最高的铜柱，柱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天马。
　　赵明诚站定了，抬头看着那只天马，等待着凌晨三点的到来。
　　陈寂退到安全距离外，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点整。
　　钟声再次响起。
　　旋转木马的音乐忽然变了。不再是那首断断续续的童谣，而是一首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旋律优美而忧伤，像是从留声机里播放出来的老唱片。
　　那些彩灯全部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旋转木马开始转动，那些马匹上下起伏，仿佛真的在奔跑。
　　赵明诚站在中央，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胸口也开始发光。
　　和韩江一样的乳白色光芒，从胸腔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光芒将整个旋转木马笼罩其中，那些马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群正在奔跑的幽灵。
　　赵明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光芒融化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他也消失了。
　　旋转木马缓缓停了下来，音乐也随之停止。
　　地面上，留下了一把银白色的钥匙。
　　09号。
　　陈寂走过去，捡起那把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又一个人离开了。
　　又一把钥匙出现了。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赵明诚成功了，他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地方，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再也回不来了。对于陈寂和他的队友们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验证，但对于赵明诚的妻子、孩子、学生们来说，他永远地消失了。
　　陈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转身往回走。
　　回到纪念品商店的时候，他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林念念在哭，周宇面色凝重，陆征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苏晚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本日记，脸色苍白。
　　“怎么了？”陈寂问。
　　“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苏晚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赵老师走了，留下了钥匙。但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老师是第二个离开的人。韩江是第一个。”苏晚说，“他们两个的共同点是什么？”
　　陈寂想了想：“他们都是单独行动的。”
　　“对。”苏晚说，“他们都是独自一人前往指定地点，独自一人激活了钥匙。这说明什么？”
　　陈寂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说明钥匙只能一个人用。”
　　“更准确地说，”苏晚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把钥匙，只能带走一个人。而剩下的钥匙，是留给留下来的人用的——但不是用来离开，而是用来做别的事情。”
　　“做什么？”
　　苏晚翻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写在扉页的内侧，需要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上面写着：
　　“集齐七把钥匙，打开那扇门。但门后不是出口，是起点。”
　　七把钥匙。
　　陈寂数了数手里的钥匙：07号、08号、09号。加上之前韩江和赵明诚离开留下的两把，一共三把。
　　还需要四把。
　　“所以我们要找齐七把钥匙，然后打开一扇门。”陈寂说，“门后是‘起点’——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晚说，“但至少我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怎么找？”
　　“等。”苏晚说，“等到剩下的四个人中，有人满足条件，成为下一把钥匙。”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
　　陈寂、苏晚、陆征、周宇、林念念。
　　五个人。
　　陈寂数错了，他们还有五个人。但赵明诚离开之后，他们只剩下五个人了。而七把钥匙，需要七个人。
　　也就是说，他们之中有五个人要离开，留下两把钥匙空缺。
　　或者——
　　陈寂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那些兔子。”他说。
　　“什么？”
　　“那些兔子也是钥匙。”陈寂说，“或者说，那些兔子体内也有钥匙。如果我们杀了它们，也许就能拿到钥匙。”
　　这个猜测太过疯狂，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仔细想想，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地下停车场的尸堆里有上百只兔子的尸体，如果每只兔子都对应一把钥匙，那钥匙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七把。但那些钥匙去哪了？
　　也许，那些钥匙已经被用掉了。
　　也许，那些钥匙就是用来打开那扇门的。
　　“天亮之后，我们去猎兔子。”陆征第一个表态，他的语气平静而冷酷，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我也去。”周宇举手。
　　“我也去。”林念念小声说。
　　陈寂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天亮之后，我们狩猎。”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
　　倒计时显示：27:14:38。
　　还有不到二十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