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倒计时
陈寂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盖少了被子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意,像是整个人被人塞进冰柜里冻了一夜。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旧棉絮盖在城市上空。
他躺在一张长椅上。铁质的椅背冰凉刺骨,硌得后背生疼。陈寂撑起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这是一个游乐园。
准确地说,是一个废弃了很多年的游乐园。摩天轮矗立在远处,巨大的轮毂上锈迹斑斑,有几节吊厢歪歪扭扭地挂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过山车的轨道缠绕交错,有些地方已经断裂,垂下来的铁轨像折断的肋骨。旋转木马的棚顶塌了一半,那些彩绘的马匹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纹理,表情僵硬地定格在某个欢乐的瞬间,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潮湿的木料和某种甜腻的焦糖味混合在一起。游乐场的地面上散落着枯黄的落叶和破碎的彩灯,偶尔能看到几件发霉的玩偶服瘫在地上,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陈寂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出租屋里,躺在床上刷手机准备睡觉。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征兆,他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
穿越?绑架?还是什么整蛊节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但屏幕一片漆黑,按开机键毫无反应。钱包也在,身份证、银行卡、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什么都没少。
不对。
手腕上多了点东西。
陈寂抬起左手,发现腕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黑色的腕带,材质摸上去像塑料又像金属,很轻,但贴着手腕的部分有一种微凉的触感。腕带的表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屏,此刻正亮着幽蓝色的光,上面显示着一行数字——
71:59:48
数字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少。
倒计时。
陈寂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心跳开始加速。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疯狂地去扯腕带——那东西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连个接缝都找不到,扯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搞清楚状况。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个游乐园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那些标志性的游乐设施之外,还有一些小型的摊位和店铺散落在各处,卖棉花糖的小推车翻倒在路边,爆米花机的玻璃罩碎了一角,里面的玉米粒早已碳化成黑色的颗粒。
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至少荒废了好几年。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
陈寂的目光扫过地面,忽然顿住。在距离他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新,边缘清晰,没有落灰,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双脚印交错重叠,朝着游乐园中心的方向延伸。
他不是唯一在这里的人。
这个认知让陈寂既警惕又稍微松了口气。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尺码不一,有男有女,深浅也不一样。有人跑得很急,脚步间距很大;有人走得很慢,步伐沉稳。
陈寂想了想,没有立刻跟着脚印走。他先是绕着长椅所在的这片区域转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或者出口。游乐园的外围是一圈高高的铁栅栏,栅栏顶上还缠着生锈的铁丝网,看起来不像是能轻易翻越的样子。他试着推了推栅栏上的门,锁死的。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
“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从游乐园深处传来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又像是在求救。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
陈寂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已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
穿过一条两边挂满彩灯的小道,绕过一座废弃的鬼屋,视野豁然开朗。游乐园的中心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有一座干涸的喷泉,池底积着厚厚的灰和枯叶。喷泉旁边站着几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广场东侧的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刷着鲜艳的卡通图案,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游乐”两个字。建筑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而就在那扇卷帘门的门口,蹲着一个东西。
陈寂停住了脚步。
那东西大概有一只成年金毛犬那么大,形状像一只兔子——或者说,曾经像一只兔子。它有着兔子标志性的长耳朵和圆滚滚的身体轮廓,但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裸露着灰白色的皮肤,像是被剥了皮之后又长出了一层新的薄膜。它的眼睛极大,占据了半张脸,瞳孔是浑浊的黄色,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卫衣,此刻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棍,但那铁棍在她手中抖得像一根面条。她显然就是刚才尖叫的那个人。
“别动。”陈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女孩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只兔子动了。
它的后腿猛地蹬地,速度快得惊人,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朝女孩扑了过去。女孩尖叫着闭上眼睛,胡乱挥舞着手里的铁棍。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精准地撞在那只兔子的身侧,把它撞飞了出去。兔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奇怪的嘶叫,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出手的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眼神锐利。他撞飞兔子之后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弓着腰,目光死死锁定那只正在爬起来的兔子。
“退后。”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孩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几步,腿软得差点摔倒,被陈寂伸手扶了一把。陈寂扶着女孩退到安全距离外,目光却没有离开战场。
那只兔子站了起来。
它被撞得不轻,左侧的身体瘪下去一块,行动明显迟缓了一些。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黄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黑衣男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下一秒,它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黑衣男人没有等它扑过来,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他侧身避开兔子正面扑击的路线,同时手中的匕首自下而上撩出,在兔子的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没有血。
那道伤口里涌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焦糖味——正是陈寂之前闻到的那个味道。兔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黑衣男人没有放松警惕,又补了一刀,确认兔子彻底没了动静之后才收回匕首,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刃上沾着的黑色液体。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事了。”陈寂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平缓,“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念念。”女孩抽噎着说,“我、我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刚才还在宿舍睡觉……”
“我们也是。”一个声音插进来。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副茫然的表情。
“我数了一下,”眼镜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加上刚来的这位大哥——”他指了指陈寂,“一共六个人。”
六个人。
除了陈寂、林念念、黑衣男人和眼镜少年之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以及一个一直站在喷泉边没说话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干净利落,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她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
“我叫赵明诚。”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个中学老师,今天下班回家路上……然后就到这里了。”
“我叫周宇。”眼镜少年说,“高三学生,明天还要月考来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苦笑了一下。
黑衣男人把匕首收好,淡淡吐出两个字:“陆征。”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还在写笔记的女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倒在地上的那只兔子尸体上,语气波澜不惊:“苏晚,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陈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身份,觉得在这种情境下还挺讽刺的——在场所有人大概都需要看心理医生。
“大家手上都有这个东西吧?”周宇举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黑色腕带,“我看到上面有倒计时,现在是71个小时多一点。也就是说,三天之后,这个倒计时归零。”
“归零了会怎么样?”林念念小声问。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我在那边的告示牌上看到了一些东西。”苏晚收起笔记本,抬手指向广场入口处的一块电子屏。那块屏幕之前是黑的,现在却亮了起来,上面滚动显示着几行字。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屏幕上用白色的字体写着:
欢迎来到无主之地
规则一:每隔七十二小时,大门将会开启,届时所有幸存者可进入下一轮。
规则二:每轮游戏中存在一把“钥匙”,找到钥匙即可提前通关。
规则三: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钥匙者,将被抹杀。
祝你好运。
简简单单的四行字,像是一份冰冷的游戏说明书。
“抹杀……”林念念的脸色更难看了,“什么意思?是会死吗?”
“字面意思。”陆征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完不成任务就会死。”
“你怎么确定?”赵明诚皱着眉头问,“也许这只是个恶作剧,或者是什么沉浸式体验项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刺耳至极,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启动时的轰鸣。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游乐园里那些沉寂多年的设施竟然开始自行运转——摩天轮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旋转木马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居然亮了,破旧的喇叭里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音乐,是一首童谣,音调扭曲变调,像是磁带被拉长了再播放出来。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歌声在空荡荡的游乐园里回荡,配上那些缓慢转动的游乐设施,说不出的诡异。
“操。”周宇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电子屏幕上的文字刷新了。
第一轮游戏即将开始
地图:废弃游乐园
通关条件:在71小时内找到隐藏在此处的“钥匙”
提示:兔子不喜欢吵闹的孩子
“兔子不喜欢吵闹的孩子?”林念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下意识看向地上那只已经死透了的兔子,“所以……刚才那只兔子是因为我尖叫了才攻击我的?”
“有可能。”陈寂说,“这应该就是游戏给我们的提示。”
“那我们是不是不能说话了?”赵明诚紧张地问。
“不是不能说话,”苏晚摇了摇头,“是不能制造太大的噪音。提示说的是‘吵闹’,不是‘说话’。”
“有什么区别吗?”林念念快哭了,“我现在走路都不敢用力踩地了。”
“有区别。”陈寂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既然兔子会被声音吸引,那声音也可以用来引开它们。”
陆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先找地方落脚。”陆征说,“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据点。这个游乐园里不可能只有那一只兔子。”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抱团求生是最基本的选择。
六个人开始检查各自身上携带的物品。结果很不乐观——除了陆征随身带着一把匕首之外,其他人几乎什么都没有。陈寂有一个没电的手机和一个钱包,周宇的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袋和一包饼干,林念念兜里只有一串钥匙和一支口红,赵明诚的公文包里有一把雨伞和几张试卷,苏晚倒是带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
“这饼干够咱们吃一顿的。”周宇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饼干袋,“然后就得饿肚子了。”
“先找水。”陈寂说,“食物和水是第一位的。”
他们选定了游乐园西侧的一家纪念品商店作为临时据点。那家店的门窗还算完整,只有一个入口,便于防守。更重要的是,店里有一些瓶装水和零食——虽然大部分已经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游乐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灯光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彩灯也亮了,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一闪一闪的,把这个破败的游乐园装扮得像个盛装的鬼魂。
摩天轮依然在缓缓转动,旋转木马的歌声还在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陈寂靠在商店的货架边上,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游乐园,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一切太荒谬了,荒谬到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手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现在已经变成了70:12:34。
还有七十个小时。
“你在想什么?”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寂身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在想怎么活下去。”陈寂如实回答。
“我也是。”苏晚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把目前已知的信息整理了一下。首先,我们被传送到了一个叫‘无主之地’的地方,这里每隔72小时会开启一次‘大门’,我们需要在时限内找到‘钥匙’。其次,这个游乐园里有怪物,目前只发现了那种兔子,但不排除还有其他种类的可能性。第三,游戏给了我们一条提示——‘兔子不喜欢吵闹的孩子’,这说明声音是关键。”
“还有一点。”陈寂补充道,“那个提示里用的是‘孩子’而不是‘人’。说明兔子攻击的对象可能仅限于特定人群,或者这个游乐园本身就和孩子有关。”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点。
“你很擅长观察。”她说。
“职业习惯。”陈寂耸了耸肩,“我以前是做刑侦的。”
苏晚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
夜色渐深,游乐园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让人不安的寂静。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军队在行进,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陈寂和陆征几乎是同时冲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道上,一群“人”正列队走过。
说他们是“人”并不准确——他们有人的外形,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他们的关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摆动着,每一步都踩得一模一样,发出整齐的啪嗒啪嗒声。
这些人偶队伍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缓缓前进,穿过广场,绕过喷泉,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陈寂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人偶队伍的最后,跟着一只巨大的兔子。
那只兔子比白天见到的那只要大上整整一倍,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猩红色的,像是两颗燃烧的煤球。它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像是一个牧羊人在驱赶羊群。
“那是什么……”林念念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那是更大的麻烦。
腕表上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
70:01:47。
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