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乡》时祭渊

1、楔子 何处是归乡

　　他又梦见了那场火。
　　没有具体的年份，没有具体的地点。
　　火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舔舐着皮肤，烧焦了头发，把所有的声音都烧成了灰烬。
　　他脚下踩着的不是焦土，是一张张打满红叉的试卷，一沓沓印着喜字的红包，一枚枚烫金的名片……它们在火里卷曲、发黑，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无数张被烧变形的脸，张着嘴，朝他说着同一句话。
　　"回来吧。"
　　"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
　　火海里立着三扇门。
　　第一扇门上写着校园。
　　门后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夹杂着压低的嘲笑和教鞭敲在讲台上的脆响。
　　"考成这样还有脸回家？"
　　"全班就你拖后腿。"
　　"站到后面去，别挡着别人听课。"

　　第二扇门上写着家庭。
　　门后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亲戚们细碎的念叨和长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稳定工作才是正途，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

　　第三扇门上写着职场。
　　门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和压低的恭维。
　　"年轻人多干点是应该的。"
　　"会做事还不如会做人。"
　　"这个项目由你牵头，功劳算我的，懂吗？"

　　一扇又一扇的门沿着火海铺成一条路。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在喊他。
　　"进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凭什么你就不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门。
　　火舌舔上他的裤脚，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
　　家？
　　归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从火海的最深处，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猛地钻了出来。
　　很轻，很碎，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却比所有的声音加起来，都要清晰。
　　——"快跑！"
　　他浑身一震。
　　——"别回头！"
　　——"沈烬，快跑！"
　　是谁？
　　是谁在喊他？
　　沈烬想回头，可脖子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只能往前跑，踩在滚烫的焦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子。
　　血印子在他身后，慢慢开出了花。
　　暗红色的，带着锋利的瓣，像淬了毒的玫瑰。
　　沿路盛放，指引着方向。
　　他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门后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无数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他的脚踝。
　　"你敢走？"
　　"不孝子！"
　　"你会后悔的！"
　　沈烬跑得更快了。
　　肺像要炸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停下。
　　不能回头。
　　不能走进那些门。
　　路的尽头没有门，只有一片更浓、更黑、更炽热的火。
　　火焰深处站着一个人。
　　沈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人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过来。"那个人说。
　　声音很稳，很沉，像深夜里的一盏灯。
　　"我带你找归处。"
　　沈烬停下脚步，看着那只手。
　　归处？
　　什么是归处？
　　归处又在哪里？
　　他抬起手，想要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尖快要碰到的一瞬间——

　　"滴——滴——滴——"
　　一阵尖锐的哨声在寂静的凌晨炸开。
　　沈烬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就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屏幕亮着，显示着"顾队"两个字。
　　他闭了闭眼，把那场烧了十几年的大火，还有火海里那只没握到的手，强行压回眼底深处，然后伸手接起了电话。
　　"沈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西郊废弃工厂，发现一具男尸。"
　　"现场……很奇怪。"
　　沈烬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的天还没亮，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没什么血色，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一件件穿上。
　　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
　　那里锁着一张被火烧掉了一半的照片。
　　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拿起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把一场梦关在了屋里。
　　也把一个问题留在了那场大火中。
　　——何处是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