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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族人殒命,因果加身 江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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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风总是温软的,吹过街巷,拂过檐角,带着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可这份寻常暖意,半点落不到吴忧心上。
距离阙烬定下的一月死限,已然过半。
外界风平浪静,古镇尸煞大案彻底落幕,九州各地乱象平息,百姓安居,连镇邪司的排班都恢复了往日的松弛。
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已过,唯有吴忧清楚,一场看不见血、却最诛心的屠戮,正在暗处无休止地上演。
暗域的密报,一夜数次,从不间断。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战,没有惊天动地的祸乱。
只有悄无声息的消亡。
最先出事的,是暗域最边缘的几处隐秘聚居地。
那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作乱的邪祟,世代隐匿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大泽,避开正道围剿,远离人间纷争,守着残破的祖训,苟延残喘。
聚居地里,大多是年迈无力的老者,还有尚未觉醒暗力、懵懂无知的孩童。
他们是暗域最弱势、最无辜的一群人,也是阙烬拿捏得最狠的筹码。
最初传来的,只是零星的伤亡报备。
直到昨夜,暗域仅剩的传讯影蝶,拼尽最后气力闯入江城,落在吴忧掌心,铺开了一幅字字泣血的画面。
残破的山洞居所里,遍地冰凉。
白发垂垂的老者蜷缩在地,毕生修为被无形的暗锁抽空,眉眼间还凝着来不及散去的温顺,至死都未曾生出半分戾气。
他们一生都在躲避厮杀,一生都在背负污名,从未踏足人间作乱,最后却落得无声殒命的下场。
而更刺眼、更让人心脏骤停的,是角落里小小的身影。
几岁大的孩童,尚且不懂何为正邪,何为纷争,手里还攥着一颗山野摘来的野果。
他们生来便被打上“暗域余孽”的标签,从未选择过自己的出身,从未见过人间繁华,最后却要为一场百年前的恩怨、为一场旁人定下的抉择,付出性命。
没有厮杀,没有反抗的余地。
阙烬根本不屑对他们动手,只凭一缕本源牵引,便能锁死整片聚居地的生机。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吴忧——你不选,我就替你杀。你一日不决,族人一日不绝。
吴忧立在院落的夜风里,指尖微微发颤。
影蝶投射的画面缓缓消散,可那些无助的眼神、冰冷的尸身、孩童纯真却死寂的脸庞,死死刻在他的识海里,挥之不去。
他是暗域现世的尊主,是这一脉残血最后的寄托。
数万暗域族人,世世代代困于暗渊,被九州唾骂、被正道围剿、被世人妖魔化。
外人只知暗域出煞、出乱、出祸端,却从无人知晓,绝大多数暗域人,终生隐忍避世,只求一线苟活的余地。
他们的罪孽,从来不是作乱祸世,只是生错了血脉,生在了一段被篡改的历史里。
可这份冤屈,这份苦难,最后全部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吴忧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沉郁与无力。
他见过人间疾苦,斩过滔天邪祟,扛过全网污名,受过万般猜忌。
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此刻看着一族老弱接连殒命,看着无辜孩童枉死黄泉,他道心最坚韧的地方,被一点点磨碎。
这些人,是他的族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是百年前蒙冤先祖留下的最后残脉。
阙烬没有动用大军围剿,没有掀起战乱屠戮。
只是慢条斯理,一日一点,温水煮心。
今日亡十数老者,明日殒数十孩童。
不见血腥,却日日添债。
每一条逝去的性命,都会化作一道无形的因果枷锁,牢牢锁在吴忧神魂之上。
旁人看不见、摸不着,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罪孽有多沉重。
他若始终僵持,一月期满,便是数万族人尽数覆灭。
延续百年的暗残血脉,会彻底断绝在他这一代。
先祖蒙冤,族人殉难,千年残脉,毁于己手。
这份罪名,他担不起,也不敢担。
可若是低头妥协,交出镇邪司总阵核心呢?
九州镇邪大阵崩坏,明暗平衡彻底破碎,人间屏障坍塌,无数百姓会卷入祸乱,生灵涂炭,山河动荡。
他护了半生的人间安宁,会因他一念,尽数倾覆。
一边是血脉至亲,百年族命。
一边是苍生万民,人间山河。
从来没有两全之法,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夜风穿庭而过,吹得他衣袂轻晃。
院内灯火温柔,远处街巷人声细碎,小蛮在屋内整理法器,笑语轻轻,笃之低声闲谈,岁月安稳,温柔可期。
身前是拼尽全力护他、信他、待他赤诚热烈的队友。
身后是日日消亡、苦苦等待、以命相托的数万族人。
双重枷锁,双面煎熬。
无人知晓他夜半独立的彷徨,无人看见他眼底积压的血色沉重。
所有人都以为他依旧清冷从容,万事不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日子,他夜夜难眠。
闭眼就是族人冰冷的尸身,睁眼就是人间安稳的烟火。
选哪边,都是亏欠。
选哪边,都是罪孽。
这场无声的诛心拉锯,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尸山血战,都更磨人意志,更毁人心性。
阙烬从不用利刃杀他。
只用世间最温柔、也最残酷的两难,一点点熬干他所有坚持,逼他亲手坠入黑暗,复刻先祖当年的绝望。
吴忧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无波,心底已成渊。
这场背负着百年冤屈、数万人命、万千苍生的棋局,他进退,皆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