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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晚餐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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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蚀骨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红。
顾长生坐在城楼破败的烽火台下,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早已冻成了冰渣。他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蛮族大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空城。
今夜过后,这里将不再有名字,只剩下一座巨大的坟茔。
城墙根下,那个一身银甲染血的将军沈傲,正独自擦拭着那把名为“断罪”的重剑。他是大雍最强的剑圣,曾一剑光寒十九州,何等不可一世。可此刻,他看着剑刃上的缺口,嘴角勾起一抹惨笑。他知道,明日一战,他不会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会死于背后射来的毒箭——那是来自他誓死效忠的朝廷督战队的手笔。最强的盾,终究要碎在自己人的长矛下,死得像个笑话,死得毫无尊严。
不远处的伤兵营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小郡主阿宁,她是全城最被呵护的花朵,连手破一点皮都会让全城紧张半天。而此刻,她正用那双曾经只懂得抚琴弄画的手,笨拙地给伤兵包扎。她不知道,明日城破之时,这位金枝玉叶将第一个被蛮族铁骑踏碎,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碾入泥尘的花,当场凋零,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顾长生收回目光,看向城楼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大雍的长公主,也是此次监军的最高统领。她一生骄傲,视尊严如命,曾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现在,她正跪在一个满脸横肉的蛮族使者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要你们不屠城,我……愿为奴为婢,随你处置。”
她的声音在颤抖,头深深地埋进尘埃里。为了身后那群早已抛弃她的百姓,她将那高贵的头颅低到了尘埃里,求饶的姿态卑微得让人心碎。
而在那使者身后,站着那个曾被誉为“光明圣子”的僧人无念。他手里捻着一串人骨佛珠,眼神阴鸷而贪婪,哪里还有半分慈悲?他早已沉沦,与蛮族合谋,只为在这一场杀戮中证他的“修罗道”。
顾长生觉得喉咙发干,他翻开手中的《蚀骨录》,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天授四年冬,蚀骨城,人吃人,鬼吃鬼。
“顾先生,还在写呢?”
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是苏小桃,那个永远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医女。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过来,脸上沾着黑灰,却掩不住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喝了暖暖身子,明天……明天咱们一定能赢的,对吧?”
顾长生看着她,手在颤抖。他怎么忍心告诉她,明天她会落入敌手,那个最怕疼、连针灸都怕的姑娘,会遭受凌迟之苦,三千六百刀,刀刀避开要害,在极致的痛苦中哀嚎三天三夜才会断气。最乐观的人,将死得最惨烈。
“嗯,会赢的。”顾长生撒了谎,接过姜汤一饮而尽。
“那就好!”苏小桃笑得眉眼弯弯,“等打退了蛮子,我就回江南老家,开个医馆,你也来给我坐堂好不好?”
“好。”顾长生应着,眼泪却差点掉进碗里。
此时,一阵嘈杂声从粮仓方向传来。是那个全城最贪财的粮官赵富贵,正挥舞着算盘,指挥着手下将最后一点存粮分发给百姓。这个抠门了一辈子、连掉根针都要心疼半天的守财奴,此刻却将自家地窖里的金银细软全换成了米粮。
“看什么看!老子有钱,老子乐意!”赵富贵骂骂咧咧,却在转身时,将最后一个馒头塞进了一个孤儿的手里。他将潦倒一生,死时身无分文,却富可敌国。
顾长生站起身,走到城墙边。
风更大了,夹杂着血腥味。
他看到那个一心求死的刺客“无名”,正坐在尸堆上喝酒。无名求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满身罪孽,不配活。可命运偏偏捉弄他,明日混战中,无数刀枪会诡异地避开他,让他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背负着所有人的死,孤独地活下去。
而那个最想活下去看儿子一眼的老卒,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胸口的一块玉佩,那是他回家的凭证。可惜,第一波攻城弩箭,就会精准地穿透他的心脏。
顾长生合上笔盖。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是平日里最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学徒阿福。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
“顾……顾先生,”阿福牙齿打颤,却死死挡在通往内城的路口,“如果……如果蛮子冲进来,我……我会杀人的。我真的会。”
他怕得要死,裤脚甚至湿了一片,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顾长生看着这个懦弱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勇气。
“我知道。”顾长生轻声说。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蚀骨城的城门,破了。
喊杀声瞬间淹没了世界。沈傲提剑冲了出去,像一头绝望的野兽;长公主闭上了眼,等待着未知的羞辱;苏小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被冲散的士兵撞倒;赵富贵抱着他的账本,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顾长生站在烽火台上,看着这一切。
一支流矢飞来,贯穿了他的肩膀。剧痛袭来,但他没有倒下。
他想死,但伤口的位置却避开了所有要害。
他看着这人间炼狱,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个以他们最恐惧、最悲惨的方式消逝。
他活着。
在这漫天的火光与血雨中,顾长生提笔,在《蚀骨录》的扉页上,颤抖着写下了那个注定半死不活的结局:
众生皆苦,唯我独活。
不喜欢的话可以别喷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