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病》十年来

5、喂水 你老卖萌干

　　过去十六年明思洛从没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只穿一只鞋在操场上策马狂奔。
　　班级方阵堪堪停止，体育老师立马要求班主任检查班级有无掉鞋，凡有掉鞋的班级必须全体留操整改，掉鞋的同学到操场中央穿自己的鞋。

　　明思洛大脑一片空白。
　　她呼吸还没平复，累的喘不上气，镇守各点位的学生会手里拎着自己捡到的鞋，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操场中央，自己掉鞋的方向有三个小红帽跑过去，手里都拎着鞋，距离太远毛都看不清，只能在心里祈祷他们眼拙，把自己鞋落下，一会儿散操再过去找也是可以的。
　　总比众目睽睽之下到操场中央丢脸强。

　　李壮背着手从队伍后绕过来，视线探照灯一样逡巡在每个人脚上，很快就发现了本班队伍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皱眉盯着明思洛，“你掉鞋了？”

　　“......”明思洛没办法，只能点头。

　　李壮啧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开学第一天就掉鞋？跟不上啊？错拍了？脑子想什么去了？”

　　他长相凶恶，语气不善，煞神一样往人面前一杵，黑云遍布，明思洛是特别受不了别人凶的那类人，能得罪的人凶她她要不管不顾跟别人吵，不能得罪的人凶她咬咬牙也得得罪了，总之是吃不起委屈的。
　　当下很想吼回去，自己一没错拍二没跑得慢，谁知道后头那脑残怎么想的？逮着别人鞋跟踩，俩脚趾头跟黏她鞋上了一样，踩不掉才怪吧？
　　还一句道歉也没有。

　　明思洛绷着脸，一言不发，身上不服气和刺儿头的气质满溢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忿。李壮打量她两眼，歪着嘴乐了，悠哉游哉事不关己，“操场中间捡自个儿鞋穿去吧，一会儿全班都留下陪你跑圈。”

　　此话一出队伍里敢怒不敢言，此起彼伏倒吸凉气和抱怨的气音，分不出怨气是对着谁。明思洛没动。

　　其他班队伍掉鞋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跑去操场中间，穿完鞋后不知缘由没让他们回来，在中间排排站好，从明思洛的角度看去只有十来个小黑点畏畏缩缩挤作一团。

　　她心里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大喇叭拼命催：“还有哪位同学掉鞋没捡！速速来操场中央穿你的鞋！动作快点！”

　　李壮上手拽住她胳膊把她往操场中央推，“捡你鞋去，等着主任过来请你？全操场等你一个人？”

　　操场中央掉鞋的同学开始拿着话筒挨个报自己的班级姓名。

　　这似乎是一种常规操作，周围同学习以为常，明思洛却不可置信到极点。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转来北方这几年上的学校从来也推行的是素质教育。这种行为在她看来是把学生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就因为掉一只鞋就要被这么当众羞辱？犯点别的错是不是还要扒光衣服操场裸奔？

　　明城到底给她找了个什么流氓学校？！

　　李壮看她不动，按住她肩膀要亲自带她过去。明思洛当然不从，往后一躲让他抓了个空，她表情极度抗拒，李壮瞬间就黑了脸色，正要开口呵斥——

　　“老师，我去吧。”

　　李壮一愣，转头，谈薇情正站在他身侧。女生比他高了小半个头，额前碎发凌乱，神色却平静，“我喊错口号她才掉鞋的，她步子没错。”

　　李壮问跟明思洛一列的几个人，“她喊错没有？”

　　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当然是没喊错的，且这些人里大多跟谈薇情熟识，摸不准她的意思，无意拆台，便都保持沉默。

　　李壮就当她喊错了。
　　明思洛跟谈薇情比起来他当然更愿意得罪谈薇情，父母没打过招呼，家里条件也构不成威胁，他摆摆手无意深究，“不行啊谈薇情，老师对你寄予厚望你就这么表现？看一会儿通不通报吧，通报了就留操，大伙儿都记住，体委喊错口号了，引以为戒啊。”

　　明思洛回到队伍，半天了脑子还恍神，直到听到话筒里清晰传来一句“857班谈薇情。”跟别人那种戴罪之身哆哆嗦嗦的声音不同，她毫不心虚也不局促，年级主任明显认识她，话筒里传来很小声的一句，“你还喊错号啊。”

　　解散后明思洛特意看了看跑操时自己后边的人，一个圆脸圆眼小姑娘，长得很面善不干人事，像等着明思洛看过来似的，目光甫一相触，她挽着同伴的手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唇里溢出一声嘁。
　　正常人碰见这副表情都要疑心自己被讨厌，明思洛只发现她可真是贱。

　　她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把她鞋踩掉让她出丑。跑操的时候太混乱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跟脚后跟了个巨齿鲨一样逮着她咬。

　　她收回目光，找了个石阶坐下。

　　操场另半端，一抹黑色身影正朝这边飞速移动。跑圈的人不少，脚步大多拖沓，这人跑的活力十足，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瞬移到明思洛眼前。

　　她们班的位置早都空了，本来要留操，后来李壮这猪大概是饿了怕吃不上饭，懒得留下看他们半死不活跑圈，谈薇情自个儿跑两圈得了。

　　谈薇情跑过来一眼就看见她，这才第一圈，续着一口气不敢断，多看她两眼又跑远了。

　　等她两圈跑完，明思洛还在原地等着。
　　谈薇情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懒懒散散走过去找自己的水杯。

　　什么也没有，她想起来自己压根没拿水杯。
　　真够倒霉的，谈薇情叹一口气，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想提醒明思洛一句抓紧回教室，旁边递过来一个粉色吸管杯。

　　明思洛晶莹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狐狸精报恩那样直勾勾地，“你喝我的。”
　　谈薇情被这样直白的眼神注视的微有些不自在，早注意到明思洛有洁癖，她很有分寸感地稍退一步，“不用了，我回教室喝，不太渴。”

　　白色的橡胶吸管被直直怼进嘴里，明思洛拿手捏着吸管喂她，冰凉的一点感觉沁进嘴里，还没反应过来谈薇情已经条件反射开始吸嘬的动作，她喝了两口想退出来，明思洛又往进抵了一截，猝不及防，往后一偏头明思洛就又进一步，只能低头接着喝，一小杯水见了底，明思洛把手挪开。

　　“好喝吗？我加了橙汁粉。”
　　“还行。”谈薇情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莫名不太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觉得她们大城市的人真的太不老实了，她长这么大从来不喝别人水杯子里的水，关系再好都不喝。她在别的方面都没洁癖很随便，只入口的东西穷讲究，不吃别人盘子里的菜，不喝别人杯子里的水，也不许别人吃她的喝她的。
　　高一下学期有个舍友晚上自己水杯不拿天天等着回宿舍喝她的水，谈薇情忍痛割爱，天天等熄灯了拿湿巾仔仔细细擦杯子沿，痛的心都在滴血，忍了好几天还是把那杯子换了，晚上宁愿渴着也不再拿回宿舍。

　　“那个，咱们学校查早恋查的很严的。”她决定提醒一下，“刚才那种行为你以后就不要再做了，被校领导看见很容易误会。”
　　“女生跟女生也要误会？”明思洛偏头看着她。

　　其实不是。虽然她们这学校异同性恋比例已达到惊人的六四分，但校领导单薄的脑细胞里全然没有同性恋这一概念，虽然他们自诩先进，实则看见俩女生亲嘴也只会觉得闺蜜情谊感天动地，这份同学情谊也太美好了吧，大家都要效仿，赶紧搂着自己的闺蜜亲起来。

　　谈薇情被自己的联想雷的打了个抖，面上信誓旦旦，“瓜田李下，小心一点没坏处的，而且咱们这个组合有很多女生跟女生谈恋爱，你见到别太害怕，正常的。”

　　她本意是想给明思洛提前打个预防针，潜意识把明思洛当作跟她一样的没见识。毕竟同性恋这一概念她也是上高中后被强行植入。高一时她们宿舍有个女生跟同班另一个宿舍的女生谈恋爱，每晚熄灯前五分钟准时亲嘴，一个班的女生就站在她们床前边转着圈围观。
　　谈薇情第一次被同桌拉着去，听她们在那起哄亲一个亲一个还以为在闹着玩，她也跟着喊，结果这俩人下一秒真就亲起来了，你追我赶难舍难分。当时一铃打过，灯已经灭了，宿舍里漆黑一片，她站的位置靠窗，月光稀疏一地流华，气氛还挺暖胃，在一片“喔喔喔”的声音里谈薇情华丽丽的傻掉了。

　　她回去之后冥思苦想，梦里都在旁观两个人亲嘴，第二天去班里追着同桌问她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吗，她们两个吗，情侣的那种在一起吗。
　　同桌烦不胜烦，比谈薇情还惊讶，说你舍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她们每天晚上都亲啊，保留节目，很多人去看，你竟然第一次去看。

　　谈薇情神志恍惚，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真的同性恋，呆坐半天，另一边的靳筱萧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也是女同。”
　　谈薇情狠狠打了个激灵。

　　晚上吃完饭回来的任务就很轻松。开学第一天，教师见面会。
　　六科老师里只有一个小郭是之前认识的，别的老师虽然都是东区的，但除了李壮都还算比较面善。
　　见面会开完上三节晚自习，谈薇情盘算着第二天到底要几点起床才能赶上早自习，明思洛不知何时又凑过来，微微侧着脸看她，“我们晚上怎么回家呀。”

　　谈薇情心说你被鬼附身了吧。
　　她感到很奇怪，明思洛今天一直给她卖萌，这是在干啥？明明刚搬过来当邻居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宁愿明思洛继续那么没有礼貌，她可以理直气壮恶语相向，明思洛老给她卖萌她觉得无所适从。

　　“你老卖萌干什么？”她这样想着就这样问出口，“你别呀呀的说话，太嗲了，我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