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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It Follows “你觉得, ...

  •   “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清除了我脑中那些繁杂的思绪。

      “请进。”我对着门喊道。

      实木门被推开,峥哥探进来半个身子,他的发梢有些湿,肩头衣服微皱,脸色苍白。

      这幅憔悴样子,他是彻夜未睡。

      阳光洒在背后,又绕过我停在哥的脚前。

      峥哥进了房间,他背着关上门,问候道:“早上好,昨天晚上睡的怎么样?”

      我回忆着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脑中却晃地一疼。

      我摇摇头,“记不清了。”

      峥哥没出声,垂着眸,似乎是在看脚前的太阳光。那丝光照在柔软的毛毯上,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灰尘。

      时间凝地久了些,身上泛着暖,想着刚刚失去的梦,我勾起回笼觉的想法。

      很久,久到我能感受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走近我了。

      毛毯发出细碎的响声,是峥哥慢慢向我走来,他的面庞和黑发镀上金光,眼睛里存着个模糊的人影。

      他一言不发,走到我对面,靠在墙边看向楼下的枯枝。

      落地窗外,山那头黑云压过。

      是风雨欲来的样子,突变的天气,让我听见胸中难以忽略的振响。

      “嗵——”

      “小藏。”

      “嗯?”我眯着眼,对着光看峥哥。

      “嗵——”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嗵——”

      心口像是被撕开,喉咙干涩,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爬出。

      这是为什么呢?我想,大概是——车祸前,哥也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盯着他,猛然一怔。

      阳光里,我看不清他,可梁峥的脸已经刻入脑海。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眯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眼里温柔的光。

      视线越模糊,两人的脸重叠更厉害。恍惚间,甚至看见站在面前说话的就是哥,前世梁峥的模样。

      “去哪?”

      我下意识问出口。

      一瞬反应过来后,我只希望他不要说出那句——

      “秘密。”

      梁峥靠在墙角,被日光晒的透着慵懒的气息。

      我终于看清了,他歪斜着脑袋,脸上浮现着笑意。哥的笑容是他的语言,他嘴角的每一丝弧度,都是不一样的含义。

      而这是一个少见的笑,少的原因在于,16岁的梁峥不会这样出现这样的表情。

      我不想在隐瞒了,我亲爱的已经离我而去的人。

      真的回来找我了。

      哥站在那许久,我盯着脚尖,忽然一滴水珠落下,砸开水花。

      抬头时,他依然这样看着我。

      他平静而温柔,是幼年福利院后山的泉水,更是长大后第一次看见的海洋。

      手指扒过头发,袖口不经意地拂去眼角的冰凉。

      这时候应该很温馨吧,可我怎么冷透了呢?

      胸腔里的不安,清晰的让我知道自己心中绝望的苦涩。

      我不希望他出现,不希望他破坏我应有的计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好,哥去哪我都跟着。”

      哥转身离开后,心中的大石猛然落下,我瘫坐在地,冷汗已经浸湿衣物。

      我活动着手指,抬手用食指戳起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有被看穿吧,没有被看穿吧?

      半小时后,我独自下了台阶。

      园中荒芜,落叶铺了满地,我闻见雨后的潮湿缓缓涌上鼻腔。

      白色台阶上站着不少人。意外的,除了管先生,梁景戎也在门口送我们。

      他脱下西装,穿着居家服,半合着眼看起来冷冰冰的。

      哥从他身后出现,经过梁景戎时问了一句安,然后便找到了我。

      “走吧,不冷吗?”哥走来,将手上搭着的衣服披在我肩上。

      这是他的外套,带着淡雅的兰花香气,却不知为何,掺杂丝丝铁腥。

      “还好,走吧哥。”脸上绽开笑容。

      他跟在我的后头,刚要上车时,他突然叫住我:“等等。”

      我回头,冲他温柔一笑,“怎么了?”

      哥蹲下身,似乎从脚旁捡了什么东西。他张开手,那是一片落叶。

      “是落叶?”

      哥笑笑,将那片叶展开,“不,是枯叶蝶。”

      我看着他的笑容,身上又冷了三分。哥将蝴蝶放飞,我却看见它在不远处又坠了下来。

      “走吧。”他拍拍我的后脑勺。

      临别前,透过车窗,梁景戎仍然靠在石柱旁,没有丝毫动作。

      车里暖气很足,甚至让人透不过气。衣服怪异的气味更加浓郁,但其他人好像都没闻见。

      于是我降下一半车窗,凉风扑面,我才稍微舒适了些。

      我听见铃声不断,看向来处,是大门口旁老树上,悬挂的风铃在风中摇曳。

      遒劲的枝干划出四方空间,将风铃围绕。可巧的是,一只野鸟自远山飞来,压弯枝干,打破格局。

      那株老树下,一个清瘦身影隐隐若现,一双好看的眼睛带着笑意探出脑袋。

      我认出来,那是林樟。

      啊,他仍然在啊。

      车过山路,似乎进了市区。

      原本缓和的呼吸,随着高楼大厦的增多,愈发难以喘息。

      我仔细辨认起窗外景物,这好像是去学校的路。

      果然,没多久。我就看见圣利亚的标识出现在路旁,是一只仰首的白天鹅。

      “小藏。”

      我听见哥忽然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他带着温柔的笑容,让人移不开眼。

      “嗯?”

      哥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道:“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很久以前,大海上有一艘名叫忒休斯的船。它在海上往返,好久好久后,它的螺丝生锈了。于是它停在岸边,换了一个螺丝。”

      哥顿了顿,“你觉得,忒休斯还是忒休斯吗?”

      我看着他,哥的脸上依旧挂笑,眼睛里却黑沉沉的,看不见笑意。

      他好像也不在乎我的回答,自顾自讲下去:“又是一天,它的桅杆断了,一根新桅杆顶替了老的。你觉得,忒休斯还是忒休斯吗?”

      那双眼沉如深海,他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

      这时,那股浓郁的铁腥味几乎实体化,我的眼前看见一片血色,喉头似乎被狠狠扼住。

      就在我想要回答时,伴随一声巨大的声响,我所在的半边车体忽然受到猛烈的撞击。

      巨力将我撞向我哥怀里,他下意识怀住我,我却依旧看清了他眼中镇静的神色,就像依旧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为什么会……毫不意外呢。

      哥的手摩挲着我的背脊,他口中念叨:“不怕,不怕。”

      我想起身,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头低垂着,只能看见哥白色毛衣的一角,对背后的触感愈发敏感。甚至能想象到,那只好看的手,一次又一次在我微突的脊梁上画圈。

      不知道多久,我听见警笛声逐渐清晰。哥的动作缓了缓,似乎是轻笑一声后,有人敲响了窗户。

      车窗打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您好,我们是交警部的警员。能否借行车记录仪做个调查。”

      “可以。”哥回他道,声音冷淡,一丝不见刚才的怪异。

      男人说:“很感谢您的配合!这是您弟弟吧,兄弟感情真好。您下车看一眼车的损伤吧,不过弟弟最好别看。”

      “嗯,好的。”

      车窗上升,当我抬起脸,只看见哥一个人。他正歪着脑袋,笑着看我。

      “想去看看谁撞了你么?”他温柔地问道,我却感觉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

      车门拉开,外面下了小雨,细密的雨水中,我闻见血腥扑面而来。

      当看清状况,瞳孔骤然一缩,我的心冷了个透。

      面前,一辆轿车倒仰,车头凹陷,正是刚刚撞我们的肇事车。而车司机,正躺在担架上一口气吊着上了救护车。

      “看。”

      哥走在我身后,他撑着黑伞,像个送葬者。

      一只手扳过我的头,只一眼,我简直要昏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追尾。刚刚生死不明的司机,居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只见,两辆重卡间夹着一块废铁,本是驾驶位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大量血液流出,状况极其惨烈。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吗?那个追尾的货车超重,刹车因为年久失修早早坏了。”

      “所以,在他想要刹住车的时候,他踩啊踩,可驾驶的车却毫无动静。于是,他就杀了人。”

      “那个司机是个罪人,因为他好不听话。”

      “小藏,你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在我耳旁说的,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但我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的危险,越来越高。

      “哥,我一直是个好孩子,不是吗?”我回过头,露出笑,“这里好可怕呀,快走吧。”

      哥站直身体,一双黑眸凝视着我,而瞬间他又笑起来,好像刚才只是一场过分的玩笑。

      “这车成了这样,父亲一定难受极了。”哥对司机说,“李叔,送去修吧。这里离别墅挺近的,我去叫备用。”

      “好的,我会向梁董说清楚的。”

      黑衣司机离开,哥的手臂抵着我,带我走向另一头。

      我想着刚刚的对话,是了,这里离上学后我住的别墅很近,几分钟就走到了别墅区前。

      这里坐落着十几幢别墅属于是本市有名的房产“南山”。

      南山别墅以闹市中静地为主要宣传,别墅区绿化极好,如果不是定时修剪,简直像是个生态公园。

      从前,我一直觉得这里舒服,夏天还会在楼下散散步。但现在,四周是吵人心烦的雨声,光线又在大树下显得昏暗。

      就像小说里要闹鬼似的……

      哥把伞沿压得极低,我们像是盲走在路上。

      身后是他的身体,也是唯一热源,我轻轻向后靠靠,他却不动声色的后退。

      啧,小气鬼。

      最后一步,我踩到了石头,身子一偏,真的撞进身后人怀里。

      “小藏,故事还没完呢。”他的胸膛紧贴我的背,笑起来的时候发出震动,“有一天,忒休斯的甲板全换了,那它还是忒休斯吗?”

      “我……”

      “唰——”

      又是没说完的话,两侧高树忽然飞出数不清的鸟群,各种鸟鸣夹杂一起,简直让人耳聋。

      树叶猛然落下大把,甚至能听见重力砸在伞面的声响。

      鸟群高飞,压低的雨伞是一道屏障,像是将诡异的喧哗与我们隔开。

      “嗯?”我听见哥吐出的音节,他就像没看见这荒诞的一幕,已经沉浸在忒休斯之船这个可怕的辩题上。

      阴冷几乎化作实体,隔着衣服,背后本来应该带着温热的□□,像坐冰墙抵着背。这种直达灵魂的恐惧,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身后的东西,真的与别墅里的“管先生”是同一个非人的存在。

      鸟群还在喧嚣,仿佛我们惊动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不可言说……

      忽然,一切怪事都被穿起来。

      每一场荒诞的意外,都是在我即将说出的答案时发生。无论车上,还是现在,都像是他未卜先知般看到即将发生的事。

      这份答案背后,就是他的秘密?

      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忒休斯的辩题。也不明白,这些怪事为什么要阻止我的答案。

      但或许这是一个不能存在的秘密吧。

      一瞬间,一个不太好的计谋出炉。

      “哥。”我颤声叫道,虚弱稚嫩的声音发出,嘴角的肌肉却不自觉提起。“———”

      就在答案出现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小又难以忽略的声音堵塞耳朵,就像耳鸣,脑中恍然一白,但我知道我的答案已然说出。

      两三秒,耳畔无比寂静,像是有人按下世界暂停键。

      我看见雨伞微微一抖,显然哥也什么都没听见。

      恭喜我成功了。

      “你说了什么?”他问,我一愣,他的声音无比沙哑,完全没有少年人应有的温软。

      “———”

      我重复着答案,可依然听见是忽然而来的杂音。正如我所想,这份答案不该存在——或许说,“哥”不允许被存在!

      因为我的答案就是他啊。

      “嘶啦——”

      鸟群像疯了一般暴动起,锋利的脚爪甚至撕开黑伞,那里破开缝隙,透过一看。

      就像是舞台上的意外,离开剧本的生物自然会被舞台排斥,梁峥不被允许!

      血红的天空下,无数乌鸟上下翻飞,它们交错、相撞,化作肉泥从空中砸落。

      乌云压的低,每一次翻涌,都有雷电闪烁,发出嘶吼。

      “哒—哒—哒。”

      肉块落地发出的节奏与耳中雨声重合,在另一个世界,这就是大雨的本质吗?

      腐烂,肮脏,恶臭。

      宛若血海地狱的场景,让我不禁响起刚刚的车祸。

      太惨烈了,钢筋之下,一条生命成了无数碎肉,泛着腥甜的气息,想呕。

      但也无比畅快,这说明他可以被除去!世界正在排挤梁峥!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黑伞忽然被收起,而那一切宛若地狱的场景,全部烟消云散。

      喉头的酸涩被压下,鼻间被甜丝丝的花香缠上。

      我回过头,哥收好伞,再抬起头来,脸上宁静,对着我轻轻翘起嘴角,“雨停了,再不走快点,时间就晚了。”

      我回神看向那双眼眸,他直勾勾的看着我,似乎能听见我的心声。于是,我在心里念道:“放心,等他活了,我就去陪你。”

      哥等不到我的回应,轻轻偏着头,示意看路。

      是的,雨停了,四周弥漫着雨后的气息。起了雾,天开始昏暗。

      这次哥和我并着肩走,一路上他的表现都很正常,对着我聊起家常。

      他像一个海绵,不停地毫不掩饰着窃取这个世界梁峥的一切。

      我好想笑,明明他就是梁峥,为什么要问我呢?

      我不敢肯定,以他现在这个脑子,是否真的将我和“梁藏”辨别开。但总归,我肯定他的确认为我是个蠢蛋。

      不然,为什么连装都不装了。

      我看着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熟悉在他是哥,陌生在他是十六岁的哥,忽然我知道了答案。

      他想问的是,“这个世界的梁藏”对梁峥的关心有多少。也想问,“重获新生的梁藏”对梁峥的关心有多少。

      也可能他不在乎面前的,到底是哪个梁藏。

      我故意夸大了这个世界的他给我的温暖,于是,哥的脸上浮现一层看不清的怪异。

      我知道,他在嫉妒,嫉妒这个年轻的,富有生命的,被梁藏所喜爱的自己。

      我认为这是可笑的行为,嫉妒自己,是个怪异的句子。

      可现在我承认,梁峥的故事很有意思。

      因为在朦胧的雾里,看见他眸子里的我,那张稚嫩的脸被包裹在温柔的光里,像是我,又不像我。

      忽然我也想问问他——忒休斯还是忒休斯吗?

      你不辩真假,看着我装出的天真,陪我表演的戏剧,在你心里,是不是也渴望你面前的,是一切都未曾经历的人?

      好久以前,有人骂我和梁峥臭味相投,这一点我不否认。

      我思考了一下,如果他发现我心中自私的想要驱逐他,只为完成让这个世界的梁峥活下去的愿望。

      是否也会向我现在一样,想杀死这个,透过年轻面庞怀念过去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It Foll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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