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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热辣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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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透,双向六车道的商业街渐渐有了人气。
江存光家的食疗面馆今天正式试营业,岁碎和江存光早早就过来帮忙。
店里的红漆圆桌和原木方凳被擦得锃亮,阳光透过门外的树叶筛下来,在青石板铺就的门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蹲在玻璃厨房外,正把昨天归置好的药材往灶台边搬。
那口超级大容量的深铁锅稳稳架在燃气灶上,幽蓝色的火苗一夜没灭,只是调小了火候。
锅里的药材汤底还在咕嘟冒泡,褐色的汤面浮着细碎的姜丝,药香混着姜味漫出来,比昨天淡了些,却依旧冲鼻。
江父正拿着抹布反复擦拭圆桌,嘴里念叨着试营业的注意事项:“等会儿客人来了,记得先介绍咱们的食疗汤底,张师傅的方子,补气养血的好东西。”
他擦得格外仔细,连凳脚的缝隙都没放过,额角渗着汗,却始终没碰墙上的空调开关——江家的养生规矩,不到热出一身汗,坚决不开空调耗损阳气。
江母则在玻璃厨房里忙活,把云吞皮、炖好的猪脚和牛腩分类摆好。
她的动作麻利又虔诚,时不时抬手拂过灶台边的药包,指尖带着近乎朝圣的轻柔,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岁碎搬着一匣子黄芪,刚直起身,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伴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存光!岁碎!我来啦——”
话音未落,一辆掉漆的破自行车就吱呀一声刹在店门口的青石板上。
伟涛连人带车晃了晃,差点撞上门框。
他头发睡得像鸡窝,T恤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看见店里忙活的三人,眼睛一亮,蹬蹬蹬就冲了进来,嗓门里带着点歉意:“叔叔阿姨早!岁碎早!存光早!昨天临时有事没来帮忙,你们别见怪啊!面店的活儿,今天包在我身上!”
他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扔,目光瞬间就黏在了玻璃厨房里的深铁锅上。
抻着脖子往里瞅,眼睛瞪得溜圆:“嚯!这就是你们说的招牌汤底?闻着味儿挺冲啊!”
岁碎刚想开口提醒这汤底的威力,江母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了过来。
面条浸在褐色的汤里,浮着几个饱满的云吞。
她笑着递到伟涛面前,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得意,语气里满是笃定的骄傲:“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肯定没吃早饭吧?来尝尝我们的面。这汤底可是张师傅的秘方,喝了大补!”
岁碎连忙伸手想拦,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急慌慌的劝阻:“哎,先别喝!”
江存光刚要出声附和,就见伟涛已经接过碗,肚子饿得咕咕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汤。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地震似的,嘴里的汤苦得他舌根发麻,却硬是咬着牙咽了下去。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脸憋得通红,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放下碗,捂着嘴猛吸了好几口凉气,鼻尖泛红,连声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这汤是什么玩意儿啊!比中药还苦!还有股姜辣味,齁得我嗓子眼疼!面本身还行,可这汤也太毁了!叔叔阿姨,你们确定这是面馆卖的?试营业客人喝了这个,不得扭头就走啊!”
江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放下抹布走过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板着脸道:“阿涛,不许胡说!这是张师傅精心调配的食疗汤底,补气养血的,怎么能说难喝?现在人都讲究健康养生,这种汤底才受欢迎!”
“叔!这不是难喝,是根本没法咽!”
伟涛擦着眼泪,梗着脖子反驳,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控诉,“你们想想,客人来面馆吃面,图的是鲜香顺口,谁愿意配着一碗苦了吧唧的药汤啊!试营业要真卖这个,肯定没人来第二次!”
江母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半点没有动摇的意思。
她伸手端过伟涛搁在桌边的汤碗,指尖扶着白瓷碗沿慢悠悠转了半圈,低头扫了眼浮着细碎姜丝的褐色汤面,又抬眼瞥了瞥他红着眼圈的模样,非但没动气,反倒凑到碗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平稳得不见半分慌乱。
她上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对张师傅的信服,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阿涛,这你就不懂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张师傅的方子,那是他半辈子琢磨出来的心血,怎么会错?现在的人就是吃得太油腻,才需要这样的汤底来调理。等他们喝出效果,自然会天天来光顾!”
“调理也不能这么苦吧!”
伟涛一脸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岁碎,眼神里满是控诉,“岁碎!你昨天肯定也尝了,是不是碍于叔叔阿姨的面子才没说?你太不够意思了,都不提醒我!”
岁碎的耳根微微发烫,被说中心事,只能无奈地耸耸肩,眼底掠过一丝尴尬。
江存光站在一旁,看着伟涛龇牙咧嘴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悄悄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可乐递过去,眼神里带着点忍俊不禁的无奈。
伟涛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才缓过劲来,打了个嗝,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爽!还是可乐好喝!叔叔阿姨,听我一句劝,这汤底真得改改,不然试营业要砸锅!”
“改什么改!”江母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张师傅的方子,一字一句都不能改!这是咱们食疗面馆的根,改了根就没了,还叫什么食疗面馆?”
江父皱着眉,看着伟涛一脸痛苦的模样,再想想试营业的前景,心里倒是隐隐有些动摇。
他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低声道:“要不……我问问张师傅?就说加一点点提鲜的东西,不破坏药性的话……”
“问什么问!”江母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张师傅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的方子,哪容得旁人置喙?”
可架不住伟涛在一旁撺掇,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急切:“叔,你问问嘛!就说加番茄,天然食材,肯定不碍事!试营业要是黄了,多可惜啊!”
江父被说动了心,掏出手机就拨了张师傅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支支吾吾地说了想加番茄提鲜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张师傅严厉又坚决的声音:“绝对不能加!食疗讲究的是药材配伍,分毫都不能乱。番茄性酸,会破了这汤底里黄芪、当归的温补药性,这方子我琢磨了半辈子,半分都动不得!你们记住,咱们开的是食疗面馆,不是迎合口味的普通馆子,要的是功效,不是花架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店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父的脸瞬间红了,连忙点头应着,眼神里满是窘迫:“是是是,张师傅,我知道了,不加了不加了。”
挂了电话,他转头瞪了伟涛一眼,语气带着点恼羞成怒:“听见没?张师傅说了,这方子动不得!”
江母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扬得更高了,看向伟涛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的笃定,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愿意来的,那都是懂养生的明白人!不懂的,咱们也不勉强!”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撼动的执拗,“我们开这家面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宣传真正的健康食疗!那些只知道追着甜香鲜味跑的年轻人,根本不配懂这份好!”
伟涛撇了撇嘴,蔫蔫地耷拉下肩膀,眼神里满是失望,却还是不死心:“那……那总不能就让客人喝这么苦的汤吧?”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江母冷哼一声,转身就往玻璃厨房走,脚步轻快,背影都透着一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傲气。
岁碎看着江母那副笃信不疑的模样,又瞥了眼玻璃厨房里咕嘟冒泡的深铁锅,锅底的幽蓝火苗明明灭灭,像是在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眉头越皱越紧,心头那点“大事不妙”的沉郁,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重。
江存光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
从清晨到临近中午,商业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却没一个陌生面孔踏进店里。
推门进来的,全是江父江母的亲戚和老同事,提着果篮、揣着红包,还有人拎着自家蒸的红糖发糕和腌菜罐,热热闹闹挤了半屋子。
有人拉着江母的手攥了攥,问她最近腰疾有没有反复,顺嘴笑着夸一句存光如今沉稳能干,能帮着家里撑场面了;有人把红包悄悄往柜台边塞,说讨个开业彩头,图个吉利。
一屋子人四下打量,嘴里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老江,可以啊!这店装修得敞亮又干净,红漆桌子原木凳,看着就舒服!”
“这玻璃厨房设计得好,里头干活一目了然,客人看着也放心,嫂子有心了!”
“墙角那几盆绿植摆得也规整,不像别的馆子乱糟糟的,这才是食疗面馆该有的样子!”
江父江母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招呼众人落座,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花。
众人坐定,目光落在忙前忙后的岁碎、江存光和伟涛身上,忍不住打趣起来。
“存光出息了,还带了两个好兄弟来帮忙,这仨小伙子往这儿一站,店里都添了不少朝气!”
“岁碎这孩子看着就稳重,干活手脚麻利,存光跟你在一块儿,我们都放心!”
“还有这个小伟涛,嗓门大跑得快,是个活络性子,今天试营业有你们仨,肯定顺顺利利!”
伟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偷偷冲岁碎挤了挤眼睛;江存光只是微微笑着,手里的活没停;岁碎耳根微红,低头搬着碗筷,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江母趁机眉飞色舞地讲起张师傅的方子,说这食疗汤底的种种好处,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嘴角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仿佛这碗泛着药香的褐色汤底是什么人间珍馐。
江母忙不迭地让江父煮面,一碗碗云吞面、猪脚面端上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日头渐渐爬高,阳光透过门外的树叶筛下来,落在红漆桌面上。
店里没开空调,热气很快就攒了起来。
亲戚们捏着筷子小口吃面,额角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有人掏出纸巾擦汗,有人干脆拿起桌上的菜单扇风,脸上的笑容都带了点勉强。
“这天儿也太热了,”王阿姨擦着额头的汗,忍不住嘟囔,“老江啊,要不把空调开了吧?这汗流浃背的,吃着面都没滋味了。”
“就是就是,”老李跟着附和,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衬衫,一脸苦相,“我刚才抿了两口汤,好家伙,现在浑身都发烫,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本来以为是来吃顿美食,谁知道是来遭这份罪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叫苦声此起彼伏。
江母听着这些抱怨,非但没生气,反而眉开眼笑,嘴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语气里满是得意:“这就对了!这就是张师傅方子的妙处!这汤喝下去,能催动身体阳气,逼出湿气寒气,浑身发热正是排浊的好现象!”
她越说越高兴,转头冲江父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炫耀的轻快:“行了,看他们热得难受,就把空调开了吧!让他们也尝尝,一边排浊一边享清福的滋味!”
江父早就等着这句话了,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空调发出嗡嗡的轻响,没一会儿,丝丝缕缕的凉气就漫了出来。
一直在后厨忙活的岁碎、江存光和伟涛,早就累得满头大汗,T恤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冷气一飘过来,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伟涛直接瘫在旁边的长凳上,舒服得喟叹一声:“爽!这空调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会儿我就要化了!”
他捏着喝了半瓶的可乐靠回门框,瓶身凝的凉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目光扫过满桌笑着寒暄的亲戚,又落回他们面前几乎没动过的汤碗上,嘴角慢慢撇了下去。趁没人注意,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岁碎,压着声音嘀咕:“你看着吧,全是给面子硬撑的,真等散客上门,喝一口就得扭头走。这生意,悬。”
岁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触到冰凉的空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江存光靠在门框上,微阖着眼,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疲惫也散了几分。
亲戚们吹着冷气,总算缓过劲来,脸上的苦意淡了些,只是看着碗里几乎没动的汤,又纷纷找起了别的借口。
一桌子面吃下来,碗里的面条见了底,那碗褐色的汤底却几乎纹丝不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江母看在眼里,挨个走到桌边劝汤,眼神里满是热切:“这汤可是精华,补气养血的,得多喝点!”
“哎哟,不行不行,”王阿姨连忙摆手,笑容满面地找借口,眼角却飞快地瞟了眼汤碗,“我胃小,吃碗面就饱了,汤实在喝不下了!”
“我也是我也是,”老李跟着附和,摸了摸肚子,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有些闪躲,“等下还要去赴个局,留着肚子呢,这汤看着就好,下回再来专门喝!”
更别提跟着大人来的那些孩子了。
亲戚家的小孙子小孙女,被爸妈按着坐在桌边,看着碗里褐色的汤,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蛋鼓成了小包子,连筷子都不肯伸。
有个胆大的小男孩,偷偷用筷子尖蘸了点汤,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下一秒就猛地皱起脸,咧开嘴,小声嘟囔:“好苦,像喝药!”
他妈赶紧捂住他的嘴,脸色瞬间涨红,尴尬地冲江母笑,眼神里满是歉意:“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那小男孩却挣开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梗着小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理直气壮道:“本来就苦!我才不喝!”
角落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趁大人都在忙着寒暄,偷偷瞄了瞄桌上的可乐,又飞快地瞟了眼身边的大人。
见没人注意她,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她小手飞快地拧开瓶盖,把棕褐色的汽水一股脑倒进面前的汤碗里。
褐色的药汤混着黑色的可乐,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泡沫,颜色怪异得让人皱眉。
她盯着碗里的东西,偷偷吐了吐舌头,小眉头还皱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难闻的药味盖过去。
这小动作没能逃过岁碎的眼睛,他刚想出声,就见小姑娘的妈妈转头瞥见了,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慌忙把汤碗往桌下挪了挪,对着江母讪讪地笑,眼神慌乱得不敢直视:“孩子小,调皮,瞎胡闹呢!”
江母瞥了眼那碗怪异的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很快又舒展开。
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宽容:“小孩子就是火气旺,不懂得食疗的好,长大了就明白了。”
这些心照不宣的抗拒,岁碎和江存光看得一清二楚。
岁碎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凝重,心头的沉郁几乎要漫出来;江存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江父也跟着附和劝汤,只是语气里,隐隐少了几分早上的笃定,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